“幽……幽冥通道？”
“这……这怎么可能？！”
九叔失声的质问，在寂静的巷口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浓的颤音。
这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本能的，语无伦次的求证。
然而，陈清玄并没有回答他。
就好像，在他眼中，这种程度的“天机”，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去解释。
又或者，他早已看穿，九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得到回应，九叔却丝毫没有感到被冒犯。
他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僵硬的身体。
大脑，在此刻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幽冥通道”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贯穿时空的闪电，将他脑海中所有关于此事的迷雾，尽数劈开！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为什么此地的煞气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侵蚀万物的本源阴寒。
因为那根本不是阳间的怨气！而是来自幽冥界的，太阴之气！
为什么他引以为傲的茅山法器，不管是罗盘、糯米还是墨线，都如同废铜烂铁般不堪一击。
因为他试图用阳间的“法”，去对抗另一方天地的“则”！这本身就是一种螳臂当车！
为什么井下的怨灵，能拥有源源不绝，仿佛永远不会枯竭的力量。
因为它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幽冥界！
每一个想不通的节点，每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根本，也最令人绝望的解释。
九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慢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画符、结印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降服过百年僵尸，超度过索命厉鬼，是他一身道行与荣耀的象征。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双手是如此的无力。
自己这点修为，在贯通两界的天地伟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就像一个站在海啸面前，还妄图用双手去阻挡洪水的痴人，可笑，又可悲。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傲气，所有的自负，都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被碾得粉碎。
巷口的另一边，秋生和文才已经彻底看傻了。
“师……师兄，师父他……他这是怎么了？”文才缩着脖子，小声的问。
秋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师父。
他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战败后的不甘，也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凝重。
那是一种……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信仰都为之动摇的，巨大的震撼与茫然。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白袍年轻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秋生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再看向那个站在阴影中的身影时，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深深的恐惧。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九叔会因为这巨大的打击而一蹶不振时。
这位在港岛玄学界屹立了数十年的茅山道长，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球都快要掉下来的举动。
只见他缓缓的抬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脸上那份茫然与震撼，竟奇迹般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然。
他没有再去看那口还在冒着黑气的古井。
而是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因为刚才斗法而略显凌乱的黄色道袍。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正了正头顶的发冠，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迈开脚步。
沉稳的，坚定的，一步一步，穿过那片狼藉的战场，走到了陈清玄的面前。
然后，在秋生和文才那呆若木鸡的目光中，在所有街坊邻居那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林凤娇，九叔！
这位港岛玄学界的泰山北斗！
猛地躬身，双手抱拳，左手抱右手，屈臂成圆，举至胸前。
对着那个比他年轻了不知多少岁的白袍道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道门之中，只有晚辈面见前辈，或是弟子拜见祖师时，才会行使的，最郑重的稽首大礼！
“茅山派第四十八代弟子，林凤娇。”
“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还请恕罪！”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晨钟暮鼓，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他没有直起身子，反而拜得更低，头颅几乎要垂到胸口。
他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语气，再次高声说道：
“前辈慧眼如炬，一语道破天机，道行之高，凤娇平生未见！”
“如今妖孽当道，幽冥开启，此地百姓危在旦夕！晚辈学艺不精，无力回天，恳请前辈出手，救此方生灵于水火！”
“晚辈，愿为前辈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轰——！
整个文武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石破天惊的一幕，给彻底震傻了！
秋生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
前辈？
晚辈？
万死不辞？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自己的师父，那个一向说一不二，威严无比，连洋人警司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的师父，竟然……竟然对着一个小白脸行此大礼，还口称“晚辈”？！
他是不是在做梦？
一定是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旁边的文才，更是直接“咕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眼镜都歪到了一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围观的街坊们，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表情呆滞，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们看看恭敬行礼，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的九叔。
又看看那个安然的站在原地，坦然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受了这一礼的，月白色的身影。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的念头，在他们心中疯狂的滋生。
这个年轻人……
难道……难道是比九叔还要厉害无数倍的，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在全场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陈清玄的目光，终于从那口古井，缓缓的移到了面前躬身不起的九叔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淡，不起波澜。
这一礼，他受得心安理得。
论年纪，他闭关五十载，出关时便已是古稀。
论辈分，他乃是三清嫡传，天师亲授，普天之下的道门中人，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祖师爷。
九叔这一声“前辈”，已是自谦。
他之所以默然，是在观察九叔的心性。
若是九叔在得知真相后，选择畏缩逃避，或是心生嫉妒，那此人，便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九叔的选择，却是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为了此地百姓，甘愿放下身段与颜面，向一个可以当自己孙子辈的“年轻人”虚心求教，恳求出手。
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这份以苍生为己任的玄门正气。
让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振兴玄门。
终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起来吧。”
陈清玄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漠。
九叔闻言，如蒙大赦，这才缓缓直起了身子，但脸上依旧带着恭敬与忐忑。
陈清玄看着他，缓缓的说道：
“你不错。”
仅仅三个字。
却让九叔眼眶一热，竟有一种被师门长辈认可，受宠若惊的感觉。
陈清玄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街坊，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还在怀疑人生的秋生和文才。
最后，他才重新看向九叔，淡淡的说道：
“此地之事，我可以解决。”
九叔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刚想再次拜谢。
却听陈清玄话锋一转。
“不过，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