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姑娘……”叶飞扬强作镇定,拱手施礼,“叶某今日误入此地,实乃误会。还请行个方便,打开房门,叶某即刻离去,绝不多扰。”
领头那位绿衣女子,莲步轻移,向前迈了半步:“叶公子说笑了。妈妈既亲自引您入这‘错春’雅间,又嘱咐妾身们好生伺候,怎会是‘误会’?公子莫要害羞,既来之,则安之。”
“我并非害羞!”叶飞扬语气不由急促几分,“叶某来此只为打听一事,与风月无涉!尔等若强留,休怪叶某……”
此话一出,那七八位离得近的姑娘已不着痕迹地围拢上来,封住了叶飞扬可能闪避的方位。馥郁的香气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叶飞扬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们……意欲何为?”叶飞扬的声音沉了下去,手已悄然握拳。
一位粉衫女子忽然凑近,一双妙目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吐气如兰:“细看之下,叶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只是呀……”、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今日既然来了这‘错春’间,入了这温柔乡,公子又何必再端着那君子架子?岂不闻,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言罢,竟趁叶飞扬分神辩驳之际,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左侧脸颊上印下一吻。
叶飞扬如遭雷击,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哈哈哈,姐姐好生大胆!”旁边几位姑娘拍手娇笑起来。
“妹妹我也来沾沾叶公子的仙气!”剩下的姑娘见状,也笑嘻嘻地凑上前,在叶飞扬右颊如法炮制。
“住手!成何体统!”叶飞扬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窘迫。情急之下,他竟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匪夷所思的动作——猛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各位姑娘!不,各位女侠!”叶飞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急切,“在下认输!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还请高抬贵手,放在下离去,一切好说!”
满室笑声戛然而止。
姑娘们面面相觑。那领头的绿衣女子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恰在此时,她的目光掠过房中那张紫檀圆桌,眼中忽地一亮。
“啊……我明白了!”她一拍手,恍然道。
叶飞扬闻言,如闻仙乐忙不迭抬起头:“对吧对吧!姑娘明鉴!在下实乃……”
“定是咱们疏忽了!”绿衣女子打断他,笑意重新盈满眼眸,“妈妈特意交代过,叶公子是无酒不欢的雅士!需得酒至半酣,方显真性情!咱们竟忘了先敬公子酒,实在不该。姐妹们,还不快请公子入座?”
“原来如此!”
“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
一群女子恍然大悟般,纷纷附和,七手八脚便来搀扶叶飞扬。
叶飞扬还想挣扎辩解,却被几位姑地架了起来,半推半按地“请”到了桌旁的圆凳上。那绿衣女子已执起莹润的酒壶,动作优雅地将琉璃杯斟至七分满。
“公子,方才是妾身们失礼了。”绿衣女子双手捧杯,递至叶飞扬面前,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杯‘蓬莱春’,乃本楼佳酿,专为贵客所备。妾身以此酒赔罪,还请公子赏脸,满饮此杯,之前种种,便一笑置之,可好?”
叶飞扬却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姑娘美意,叶某心领。只是……只是在下实在不善饮酒.....”
“不善饮酒?”旁边一位紫衣姑娘掩唇轻笑,“叶公子,何必还要如此掩饰呢?”她眼珠一转,作出恍然状,“啊……妾身知道了。定是公子一路劳顿,手脚不便,需得人‘服侍’着喝,是不是?”
言罢,竟不等叶飞扬反应,便从绿衣女子手中接过酒杯,另一只手扶住叶飞扬的后颈,手腕轻抬,便将杯沿凑到了他唇边。
“唔……!”叶飞扬瞪大眼,清冽中带着辛辣气味的酒液已滑入口中。
酒液入喉,初时如一线暖流,随即化作熊熊火焰,轰然在胸腹间炸开!
“咳!咳咳咳!”叶飞扬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软。慌乱间,他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入手却是一片温软滑腻的衣袖——是旁边一位身着月白纱裙的姑娘的手臂。
那姑娘低未抽手,反而顺势扶了他一把。
“哎呀!”周围的姑娘们见此情景,笑意更盛。
“看来这‘蓬莱春’果然对公子胃口呢!”
“一杯下肚,公子便放开了!这手脚嘛,也活络起来了....”
莺声燕语再次将他包围,这一次,热情更甚。叶飞扬头晕目眩,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后来发生了什么,叶飞扬的记忆只剩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似乎有人大声吟诵着什么,引来满堂喝彩;似乎自己握着笔,在纸上胡乱划拉着;似乎有柔软的手臂始终搀扶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
“老爷!老爷!您还好吗?老爷!”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冲到他身边。
是叶听。
“你们把我家老爷怎么了?!”叶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怒,“他脸色怎么这么差?叫他也没反应!我告诉你们,我家老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嗨呀,西门公子,你这可是冤枉妈妈我了。”鸨母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里头的动静,妈妈我可听得真真儿的,姑娘们出来也说了。叶公子呀,嘿,真不愧是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浓:“起初是有些放不开,可那一杯‘蓬莱春’下肚,嚯!简直像是文曲星附了体,李太白杜子美转世临凡!那诗词文章,张口就来,首首都是上品佳作”
叶飞扬在昏沉中依稀捕捉到几个词,心中一片茫然。诗词?他作的?
“后来呀,”鸨母继续道,绘声绘色,“叶公子兴致更高了,直说酒好,人更好,拉着姑娘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那叫一个豪爽……”她似乎指了指桌面,“这就叫才子风流,琴瑟和鸣!妈妈我按贵客的吩咐,尽心招待,让叶公子尽兴而归,何罪之有呀?”
“你……你强词夺理!”叶听气得声音发颤,“我家老爷分明是来打听消息的!你们用计将他灌醉,还……还弄成这样,到底是何居心?”
“打听消息?”鸨母的声音透出明显的错愕,“西门公子,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叶听又急又怒,“老爷亲口所言,岂能有假?”
门外沉默了片刻。鸨母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迟:“不像玩笑……可那位爷明明交代得清清楚楚……”
“妈妈放心,你没有请错客人。”
一个陌生男声突兀地插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嗨呀,是您来了!”鸨母见到来人,松了口气,“没认错就好,没认错就好!您瞧瞧,叶公子这般般逍遥畅快的模样,妈妈我可算是没有辜负您家老爷的交代吧?”
“有劳妈妈费心,安排得周详妥帖,叶公子看来甚是尽兴。”陌生男子语气平和,然后,掏出一个锦囊。
“这是先前约定好的尾款,妈妈清点一下。”男子道。
“哎哟,不用点,不用点!”鸨母的声音笑开了花,“您家老爷一言九鼎,怎会短了妈妈的这点辛苦钱?那……几位爷先聊着?需要什么茶水点心,随时吩咐便是,妈妈我先下去张罗着。”
“你是谁?”叶听待鸨母走后,身体挡在了叶飞扬与来人之间,警惕的问道。
“我是谁,很重要么?”陌生男子依旧不疾不徐,“眼下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将你家这位……‘逍遥’过后的老爷,安然送回府上歇息么?”
“这些……这些龌龊伎俩,都是你安排的?你究竟是何居心?”叶听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首先,”男子似乎轻轻拍了拍衣衫“我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能耐,能在子清楼布下此局。此事,乃奉我家大人之命行事。”
“其次,”他顿了顿,“就方才妈妈所言观之,叶大人痛饮佳酿,诗兴勃发,与诸位姑娘相谈甚欢。听闻叶大人近日为公务劳心劳力,借此机会畅饮一番,放松心神,于身心皆有益处。如此看来,我家大人此举,实是一片体恤关照之美意,何来‘居心’一说?”
“巧言令色!”叶听显然不信这番说。
“叶听呀,”男子打断了他,语气微沉,“令主醉卧于此,终非长久之计。眼下夜色已深,还是先将叶大人送回府上安置为要。马车已备在楼外,其余疑问,何不等叶大人明日酒醒,亲自为你解惑?”
叶听沉默了半晌,看着烂醉如泥的叶飞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接着,叶飞扬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提了起来,轻松地扛在了肩头。
然后,他被塞进一辆马车。。男子将他放倒,让他靠在厢壁上。叶听也钻了进来,坐在他旁边,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一路顺风。回去好生歇息。”男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等等!”叶听猛地掀开车帘,不甘心地追问,“你家大人……费这番周章,设计我家老爷,究竟意欲何为?!”
夜色中,男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字字入耳:
“明日,等你家老爷醒了,问他便是。”
马车辘辘,驶入归故城深夜的街道。车厢摇晃,叶飞扬胃里如同火烧,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叶听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笨拙地替叶飞扬擦拭脸颊,动作间满是懊恼与心疼。
“老爷呀老爷……”叶听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街景,和远处皇城方向依旧巍峨沉默的轮廓,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沉甸甸地压在摇晃的车厢里:
“知道您眼里揉不得沙子,为官清正,嫉恶如仇……可是,咱们这次……怎么就非得惹上那位……丞相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