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砚台中化开的浓墨,自天际层层浸染下来,将归故城雍容的轮廓悄然吞噬。白昼里门庭若市、象征着无上权势的丞相府,此刻也收束了羽翼,归于一片近乎肃穆的宁静。唯有书房与几处主院的灯光,固执地亮着。
沐柳回到自己的寝室,挥退了侍立的丫鬟。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声息隔绝。她抬手,缓缓抽出发间固定玉冠的乌木长簪。如云如瀑的乌黑长发霎时倾泻而下,掠过纤细的肩颈。
褪去那身月白长衫,换上一袭天水碧的常服广袖裙,柔软的丝缎贴着肌肤,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移步至临窗的书案前,案头已堆起一摞待阅的文书。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两下之后便停住,门外并未传来通禀。
沐柳目光未曾从文书上移开,仿佛未闻。
稍顷,又是两声:“叩、叩。”
依旧无人出声。
直到这规律而谨慎的叩门声第三次响起,沐柳才放下手中朱笔,声音平淡无波:“进来吧。”
“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颀长矫健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反手又将门扉严密掩上。来人正是那个男子。他趋步上前,姿态恭谨:“大人,小的回来了。”
见到他,沐柳一直微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沐盛,此处无外人,不必如此拘礼。坐吧。”
“谢大人。”沐盛这才直起身,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走到桌旁,先执起小火炉上煨着的银壶,为沐柳手边已半凉的茶杯续上热。
沐柳端起温热的茶杯,浅啜一口,语气听来漫不经心,:“叶大人……此刻应当已回府安歇了吧?”
沐盛立刻微微欠身:“回大人,一切依照您的吩咐,已着稳妥的马车将叶大人送回府邸。车夫回报,人是平安送到了。只是……”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叶大人似乎沉默得很,并未多言。”
“哦?”沐柳的唇角那抹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戏谑,“是不愿多言呢,还是……不能多言?”
沐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与唇角也弯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柳似乎很满意这个无声的答案。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语气依然悠然:“那么……想来,今夜子清楼里那出戏,定然是精彩纷呈了?”
“大人算无遗策,安排得当,这戏想不精彩也难。”沐盛的笑容放松了几分,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其中细节颇有些……趣味,大人此刻可要听听?”
沐柳却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回那令人烦心的文书上:“罢了,今夜神思倦怠,听了只怕更难安枕。你且将那些‘趣事’牢牢记在心里便是。待哪日本相得了闲,定要你说来听听。”
“是,小的遵命,定当牢记。”沐盛再次拱手。
“经此一‘宴’,但愿咱们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叶御史,能‘体谅’本相公务繁忙,暂且安静几日,莫要再紧盯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不放了。”沐柳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相眼下,有一件真正要紧的‘大事’,需得全神应对,容不得半分搅扰。”
沐盛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沐盛,”沐柳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吞吞吐吐、扭捏作态了?此处只有你我,有何话,直言便是。”
沐盛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人……请恕小的胆大妄言。您说的那件‘大事’……我们,非做不可么?”
沐柳执笔缓缓抬起眼帘,眸中并无怒意,反而漾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怎么?沐盛,你怕了?”
“怕?”沐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大人明鉴!若非当年得遇大人相救,沐盛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何惧之有?可是大人,您比我更清楚……那个人,他是什么身份!我们此举,无异于虎口拔!大人,您……您究竟为何,非要行此奇险?”
“为何?”沐柳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眸光倏然飘远,她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或许,是为了手中权柄更固,令出如山,无人敢阳奉阴违。”
“或许,是为了在这朝堂之上,能让真正该被听见的声音,不被轻易淹没。”
“又或许……”她停顿了很久,“只是为了江南那些望眼欲穿、等着米下锅,等着朝廷修缮堤坝的百姓,能少受些煎熬。”
她转过身,眼神清亮得惊人:“沐盛,你问我究竟为何?本相……其实也说不清楚。或许,这些缘由,皆有一点吧。”
沐盛望着她,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大人,小的知道,此事若成,或许功在千秋,利在黎民。可是……这第一步踏出,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沐柳闻言,竟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浸透了凉意与淡淡的嘲弄,“自从陛下将这方印信,连同这满朝的非议、暗处的冷箭、还有天下人的期望,一并交付于我之手的那一天起,”
她抬起眼,眸光如古井深潭,“我沐柳,又何曾有过什么回头路可走?”
……
宿醉如钝斧凿颅。
叶飞扬是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眼皮重似千斤,喉咙干灼如被火燎。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老爷!您可算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叶听听到动静,几乎是扑到床前。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小心翼翼地道:“您快趁热把这醒酒汤喝了,能好受些。”
叶飞扬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栽回去。叶听赶忙放下碗,扶着他靠坐在床头,这才重新端过醒酒汤,递到他嘴边。
喝过醒酒汤,叶飞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叶听,你摸着良心说,自你进我叶府为仆,这么些年,府中上这么多的仆人?我待你,可算得上是……最好的那个?”
叶听眨巴着眼,茫然道:“老爷,您这酒……是不是还没醒透啊?咱们叶府拢共也没几个仆人呀……”他掰着手指还想数了数。
“这不是重点!”叶飞扬被他一打岔,气得咳嗽了两声,“我的意思是,我叶飞扬,对你叶听,是不是掏心掏肺,信任有加?”
叶听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是,老爷对叶听恩重如山,情同夫妻...不是,手足。
“好!”叶飞扬一拍床沿,“既然你也承认我对你不错,那你……是不是也该对我掏心掏肺,坦诚相见,绝无隐瞒?”
“这是自然!”叶听挺起胸膛。
“那好!”叶飞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我!昨天在子清楼,我……我醉死过去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字不许漏,给我从实招来!”
“啊?这……”叶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眼神开始乱飘,“老、老爷,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您真的没做什么……呃,特别出格刺激的事情……真的!我发誓!”
“叶、听!”叶飞扬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我要听的是‘人话’!是‘实话’!不是你这吞吞吐吐、避重就轻的敷衍之词!说!”
叶听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憋笑憋得通红,将昨日在“错春”雅间外,从鸨母那里听来的的“精彩描述”,尽可能“委婉”地复述了一遍。
叶飞扬听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呻吟,将脸深深埋进了锦被里。
“苍天啊……列祖列宗啊……”闷闷的声音从被褥中传来,充满了绝望,“我叶飞扬……谨言慎行,清白立世……如今,如今竟在秦楼楚馆之中……叶家的清誉,就要毁在我手里了!我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人!”
叶听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家老爷一副,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他挠了半天头,忽然灵光一现。
“那个……老爷,”叶听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先别急,昨天……其实还有一件事,或许……或许您听了,心里能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何事?”叶飞扬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眶微红,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叶听咽了口唾沫眨巴着眼道:“就是……昨天您在里头‘畅饮抒怀’的时候,我在外头等着,那个……那个鸨母,她也‘安排’了两个姑娘来‘招呼’我……”
他顿了顿,然后一脸诚恳地说,“我……我也被亲了好几口呢,脸上现在好像还有点胭脂味儿没洗干净……老爷,您看,我不是一个人丢人,您是不是……感觉平衡点儿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飞扬呆呆地看着叶听的脸,足足有三息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一股更加火大的复杂情绪,轰然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好……好你个叶听!!你!你!!”
他猛地掀开被子,也顾不得只穿着中衣,赤脚跳下床,然后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屋顶,发出了积压一夜的、怒不可遏的咆哮:
“沐、柳——!!”
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在叶府清晨静谧的院落中隆隆回荡。
“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