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殿的晨钟穿透了归故城尚未散尽的薄雾，在皇城巍峨的宫墙间回荡，肃穆而冰冷，宣告着又一日朝会的开始。

叶飞扬来得极早。他独自坐在清寒殿旁专供朝臣等候的偏殿内，手中捧着一盏侍女刚奉上的热茶，试图借那点温热驱散骨子里的疲惫与残留的眩晕。

就在他刚觉得神智稍清时，偏殿那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端丽的身影逆着门外青灰色的晨光，步入殿内。

是沐柳。

“叶大人，”她步履从容地走近，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偏殿内格外清晰，“巧啊。看您这气色……昨日大休，想必是休息得极好？” 那“极好”二字，被她念得微微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叶飞扬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承蒙关心，好得很。”

“是么？” 沐柳似乎觉得有趣极了，竟径直走到他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叶大人休息得好，本相这心里才算真正安定了。毕竟，若是子清楼那日的安排，未能让叶大人尽兴而归，本相可是要……于心不忍的。”

“咳——！” 叶飞扬猝不及防，被最后一口茶水狠狠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瞬间涨红：“你！你还敢提此事？！”

沐柳微微偏头，笑容不变：“哦？何事？”

“子清楼！” 叶飞扬几乎是咬着牙，“那场荒唐戏码，果然是你一手安排！你究竟意欲何为？！”

沐柳轻轻“啊”了一声，唇边的笑意更深：“本相承认与否，此刻还重要么？叶大人心中，不是早已认定了么？”

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叶飞扬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沐相今日特意早来，就为了说这些风凉话，羞辱下官？”

“羞辱？” 沐柳眨了眨眼，随即失笑摇头，“叶大人误会了。本相今日过来，恰恰是为了表达诚意。”

“诚意？” 叶飞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索性别过脸去，“沐相口中的‘诚意’，下官可承受不起。”

沐柳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将身体向他那边微微倾近了些。。

“若本相说……” 她压低了声音，“愿意将那日之事的原委，包括本相为何要去寒灵寺，子清楼之约又是为何，都原原本本地告知叶大人……这，算不算诚意呢？”

叶飞扬心头猛地一跳，他定了定神，面上强作镇定：“你……真有这般好心？”

沐柳半晌才悠悠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叶大人可知，城东近日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唤‘燕然楼’？专做西域风味，风味独特得很。”

叶飞扬蹙眉道：“沐相此言何意？”

沐柳抬眼：“本相只是想着，那等美味，若无人分享，岂非憾事？不知叶大人……可愿慷慨解囊，供奉些许薪俸，邀本相同往一品？也算是，为那日的‘款待’，略作回礼？”

“你——！” 叶飞扬气结，手指着沐柳，指尖都有些发颤。但片刻后，他终究是狠狠一点头：“好、好！早朝过后，下官……请沐相去燕然楼。现在，沐相总能说了吧？”

“哎呀，” 沐柳以袖掩唇，眼中的笑意终于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叶大人果然诚意十足，慷慨过人。既然如此，本相又岂能藏私？”

她稍稍正色，但唇角弧度未减：“叶大人，若那日沐盛未曾看错……你们主仆二人，自本相马车抵达寒灵寺山门外时，便已盯上了，对么？”

叶飞扬闷闷地“嗯”了一声：“我那日正在寺中查访僧产侵占民田的旧案，恰见你的车驾抵达。你即便扮作男装，我又岂会认不出？所以便多留了心。”

“所以叶大人便一路尾随，从寒灵寺到归故城，足足盯了本相一个时辰有余，” 沐柳接过话头，“这份耐心与专注，本相佩服。只是……”

她话锋一顿：“叶大人那时全副心神都在本相身上，只顾着揣测本相下车入寺的动机，却是否留意到……本相那辆看似普通、停在山门外的马车，其车夫有何变化？”

“车夫？” 叶飞扬一怔。

沐柳轻轻一笑：“本相的马车夫，在寒灵寺外，便已换了一个人。而那个接替的车夫，便是本相那日真正要见的人。所......”

叶飞扬听着，脸色渐渐发青。他此刻前后串联，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既然如此，” 他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既已拿到东西，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非要去子清楼？甚至……甚至布下那等局！”

沐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又将脸庞向他凑近了些，

“叶大人，你说呢？”

“你——！” 叶飞扬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一声绷断。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沐柳：“沐柳！你欺人太甚！”

沐柳也徐徐站起身,直视着叶飞扬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

“御史大人，此言差矣。本相那日，不过是正常出行，寻常应酬。是叶大人你，执意要暗中尾随，紧盯不舍。至于子清楼内……”

她微微一顿：“本相承认，是做了些安排。但，门是开着的，路是叶大人自己走进来的。若叶大人不随鸨母上楼，本相安排得再巧妙，又能对叶大人如何呢？”

叶飞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满腹的怒火与委屈，此刻竟然全无用处。他

看着他这幅憋屈又无法发作的模样，沐柳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袖摆，转身，向着偏殿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交替的晨光与宫檐阴影中时，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叶大人，稍后……燕然楼见。”

……

晨钟再鸣，百官鱼贯而入清寒殿。

大殿巍峨，金砖墁地，盘龙柱高耸，支撑着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御座之上，冷帝已端坐其间。

“众卿平身。” 冷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今日，可有要事奏报？”

“启奏陛下。” 位列文官之首的沐柳率先出列，“北境边关八百里加急奏报，匈奴诸部近来又有异动，频频扰边。”

“哦？” 冷帝眉头蹙起，“具体情形如何？莫非他们忘了去岁签订的盟约？”

沐柳垂眸：“回陛下，盟约恐已被其视若无物。此番寇边，依旧是其惯用伎俩：以小股精锐骑兵，突袭边镇村落，劫掠牛羊人口，待我戍边大军闻讯集结，彼等已远遁草原深处，难以追击。”

“哼，一群背信弃义、贪得无厌的蛮夷！” 冷帝重重一拍御座扶手，“真当我天朝兵锋不利否？丞相，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沐柳神色不变，朗声奏对：“陛下息怒。臣与兵部、户部已初步议过。眼下朝廷方经去岁赈灾、河工，国库确不丰盈，若即刻兴大军深入草原征讨，粮秣转运艰难恐非上策。”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故臣愚见，当以‘固本慑敌’为先。一则，严令北境诸军镇，加强斥候巡弋，完善烽燧预警，压缩匈奴小队渗透袭扰的空间。二则，请陛下允准，从北疆边军中遴选锐卒，组建数支精悍轻骑，专司游击反击。彼等来去如风，我亦可以快制快。不求全歼，但求每次接敌，必令其付出惨痛代价，逐步遏制其嚣张气焰，再徐徐图谋长远之策。”

冷帝听罢，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丞相所思甚为周全。眼下国用不继，确不宜大动干戈。便依卿所奏。” 他目光转向武官队列，“兵部尚书。即刻按丞相所言，详拟章程，签发边关。所需兵员、器械、犒赏，尽快厘清上报。”

“臣，遵旨。”

“户部尚书。今岁税赋，需加紧催征、清点。边事用度，优先筹措，若有难处，及早呈报，不得延误。”

“臣遵旨。”

一番部署，冷帝似乎有些倦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了摆手，示意若无他事，便可退朝。

然而，就此此时，沐柳的眼波几不可察地向右下方扫了一瞬。

几乎同时，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绯红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猛地踏前一步：

“陛下！臣，刑部尚书邢昭，有本启奏！”

“讲。” 冷帝虽然有些诧异，还是示意邢昭开口。

邢昭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启奏陛下，京兆府尹日前查获一桩大案，案情棘手，牵连甚广，府尹自觉力有未逮，不敢擅专，已将所有案卷、证物移交刑部。臣……臣查阅之后，亦觉兹事体大，不敢妄断，唯有据实上奏，请陛下圣裁。”

“是何案件，能让朕的京兆府尹和刑部尚书都如此为难？” 冷帝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

“是……是一桩私造、囤积军械案。” 邢昭的声音愈发低沉。

“私造军械？” 冷帝叩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下，“按我朝法令，私造军械，形同谋逆！此等大案，查明主犯、窝点、往来脉络，依律严惩，连根拔起便是！刑部难道还缺了办案的手段不成？”

邢昭额角似有微光闪烁，他持笏的手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

“陛下明鉴！按律严办，臣等岂敢不知？只是……只是此案经初步核查，其源头、其牵连……其背后可能指向之人……”

他再次顿住，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直视御座：

“此事……涉及天潢贵胄，牵扯皇室宗亲！”

“嗡——！”

一石激起千层浪！虽无声响，但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声浪在殿中轰然荡开。

御座之上，冷帝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来。先前的慵懒、不悦、乃至锐利，统统被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寒所取代：

“邢昭，你，说清楚。”

“涉案的，是哪一家王府？还是……哪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