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在夜色中狂奔。
后座,雷趴在苏晓月腿上,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不能走大路,李建国肯定设卡了。”
“他伤得很重。”苏晓月的声音发颤,手指按着雷背上被血浸透的衣服,“必须马上处理。”
“船上有药。”雷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阿峰在船上,他会处理。”
“阿峰是谁?”
“我的人。”雷咳嗽起来,血沫溅在座椅上,“三年前……安排的后路。”
车子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前方出现码头零星的灯火。深夜的码头寂静得诡异,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老陈把车停在一排集装箱后面:“到了。船在哪儿?”
雷勉强坐起来,指向3号泊位:“蓝白色的渔船,‘海鸥号’。”
三人下车,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苏晓月架着雷,老陈警戒四周。从集装箱到泊位只有两百米,却像走了一个世纪。
码头空荡,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3号泊位果然停着一艘蓝白相间的旧渔船,船舱里亮着微弱的灯光。
“阿峰。”雷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散。
船舱门开了,一个精瘦的年轻男人探出头,看到雷的瞬间脸色大变:“雷哥!”
他跳下船冲过来,帮忙架起雷。四人迅速上船,阿峰立刻拉上舱门,反锁。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张简易床,旁边是药箱和医疗设备。阿峰把雷扶到床上,撕开衣服查看伤口。
伤口在右肩下方,子弹擦过的撕裂伤,本已缝合,现在完全崩开,血肉模糊。
“得重新缝合。”阿峰打开药箱,戴上手套,“没有麻药了,雷哥你得忍着。”
雷点头,咬住阿峰递过来的毛巾。
苏晓月别过脸,手被雷紧紧握住。缝合针穿透皮肉的声音让她胃里翻涌。
“姑娘,你叫什么?”阿峰一边缝合一边问。
“苏晓月。”
阿峰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就是晓月姐。”
“你认识我?”
“雷哥昏迷时喊过这个名字。”阿峰低下头继续缝合,“三年前,每次重伤昏迷,他都喊‘晓月快跑’。”
苏晓月喉咙发紧。
“好了。”阿峰剪断缝合线,涂上药,包扎,“但发烧了,伤口有感染迹象。必须用抗生素,可船上的药过期了。”
“我去买。”老陈说。
“不行。”雷吐出毛巾,声音沙哑,“码头附近药店都被盯着。等天亮,阿峰开船去外海,那边有小岛,岛上有诊所。”
“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苏晓月摸雷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等不了那么久。”
船舱陷入沉默。只有海浪声和雷沉重的呼吸。
阿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雷哥,你让我保管的东西。”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防水箱,打开。
里面是几部手机、几本护照、现金,还有一盒未拆封的抗生素。
“哪儿来的?”雷问。
“上周有个偷渡客落下的,我藏起来了。”阿峰拿出抗生素,检查日期,“没过期。”
苏晓月松了口气。阿峰配药注射,雷渐渐昏睡过去。
老陈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码头上有人来了。”
苏晓月心头一紧。阿峰抓起桌上的望远镜:“两辆车,八个人。有枪。”
“李建国的人。”老陈说,“还是赵天龙的?”
“都有。”阿峰放下望远镜,“我看见李建国手下那个疤耳,还有赵天龙身边的打手阿龙。”
两拨人一起出现,说明他们在废车场暂时休战,先联手追捕。
“船能开吗?”苏晓月问。
“能,但引擎启动声音大,他们肯定能听见。”阿峰说,“得先引开他们。”
老陈看向苏晓月:“你留下照顾雷,我和阿峰去。”
“不。”苏晓月站起来,“我去。他们主要目标是我。”
“你疯了?”
“我没疯。”苏晓月从雷的夹克口袋里掏出那把刻字的刀,“他们想抓活的,因为证据下落只有我知道。只要我出现,他们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你们趁机开船离开。”
阿峰摇头:“雷哥醒了我没法交代。”
“那就别让他知道。”苏晓月看向昏睡的雷,俯身在他额头轻吻一下,“如果……如果我没回来,告诉他,戒指里的秘密我解开了。”
“什么秘密?”
苏晓月没回答。她拉开门,海风灌进来。
“等等。”老陈叫住她,递来一个小型对讲机,“频道3,保持联系。如果甩掉他们,到5号泊位,那儿有艘快艇。”
苏晓月接过对讲机塞进口袋,跳下船。
码头空旷,她故意弄出响声,朝集装箱区跑去。果然,远处的手电光立刻朝这边移动。
“在那边!”
苏晓月钻进集装箱迷宫。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形成错综复杂的通道。她跑得很快,但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拐过两个弯,她躲进一个半开的集装箱。里面堆着破渔网,散发浓重的鱼腥味。
手电光扫过入口,没照进来。
“分头找!她跑不远!”
脚步声分散开。苏晓月屏住呼吸,对讲机突然震动——老陈发来信号,短震两下,表示船已安全启动。
她刚松口气,集装箱外传来对话:
“李队,赵爷那边什么意思?抓到人怎么分?”
是疤耳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回应,是李建国:“人归我,证据归赵天龙。但前提是——不能让她活着离开码头。”
苏晓月心脏骤停。
“灭口?可赵爷说要问出证据下落……”
“问出来又怎样?证据真公开,你我都得死。”李建国声音冰冷,“今晚码头出个‘意外溺水事故’,很正常。”
“那雷刚呢?”
“一样。重伤感染,抢救无效。”李建国顿了顿,“老陈那老东西,也处理掉。”
脚步声远去。
苏晓月背贴集装箱内壁,手心全是汗。李建国要灭所有人的口,包括赵天龙的手下——这样他既能拿到证据,又能独善其身。
对讲机又震了,这次是三下短震:危险,快撤。
她刚要动,集装箱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追兵,是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怀里抱着个防水包。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谁?”少年下意识后退。
“别出声。”苏晓月压低声音,“外面有人在抓我。”
少年眼神警惕,但没喊。他溜进集装箱,蜷缩在角落,打开防水包,里面是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你是偷渡的?”苏晓月问。
少年点头:“船坏了,漂了两天。”他打量苏晓月,“你也是逃命的?”
“算是。”
外面传来喊声:“集装箱都搜一遍!”
少年脸色一变,迅速把东西塞回包里,爬到集装箱最深处,掀开一块破帆布:“下面有个夹层,以前藏走私货的。”
帆布下果然有个隐蔽的凹槽,勉强能藏一个人。
“一起。”少年让出位置。
苏晓月犹豫了一秒,钻进去。少年盖上帆布,自己也挤进来。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手电光照进集装箱,脚步声靠近。
“没人。”
“去下一个。”
脚步声远去。苏晓月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少年在发抖。
“你受伤了?”
“腿。”少年小声说,“跳船时撞的。”
苏晓月摸索着,碰到他小腿,湿漉漉的,不是海水是血。她撕下一截衣襟,摸索着包扎。
“谢谢。”少年说,“我叫小海。”
“晓月。”她简单包扎好,“你不能待在这儿,天亮后码头工人上班,会发现你。”
“我没地方去。”小海声音很低,“家里人都……没了。想偷渡去南边打工。”
苏晓月想起雷说过的话:这世上有太多人,光是活着就用尽全力。
“如果我能活过今晚,我帮你。”她说。
小海没说话,但黑暗里,苏晓月感觉他点了点头。
对讲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短震:紧急,速来5号泊位。
“我得走了。”苏晓月掀开帆布,“你在这儿等到天亮,如果听到枪声或打斗,就跳海游到对面码头,明白吗?”
“你要去打架?”
“去救人。”
苏晓月爬出集装箱。码头暂时安静,追兵可能去其他区域搜索了。她猫腰朝5号泊位移动,刚跑出集装箱区,前方突然亮起车灯。
两辆越野车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李建国走下来,手里拿着枪:“苏小姐,游戏结束了。”
他身边站着八个人,呈扇形围过来。
苏晓月后退,背后是海水,无路可退。
“证据在哪儿?”李建国问。
“烧了。”
“撒谎。”李建国举枪瞄准她,“给你三秒。三……”
苏晓月手指摸到口袋里的对讲机,按下紧急呼叫键——长按五秒,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二……”
对讲机发出尖锐的鸣叫。同时,码头另一端传来引擎轰鸣声。
一艘快艇冲破水面,朝这边疾驰而来。驾驶快艇的是阿峰,老陈站在船头,手里举着猎枪。
“跳!”老陈大喊。
苏晓月转身跳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她,她拼命朝快艇游去。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水面,溅起水花。
快艇一个急转,老陈伸手把她拉上船。阿峰猛推油门,快艇如离弦之箭冲向黑暗的海面。
“雷呢?”苏晓月呛着水问。
“安全。”老陈递来毯子,“阿峰把他转移到另一条船上了,现在在外海等我们。”
快艇甩开追兵,驶入开阔海域。回头望去,码头灯光越来越远。
苏晓月瘫坐在船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心终于落回实处。
“那少年……”她突然想起小海。
“谁?”
“集装箱里遇到的偷渡少年,他帮了我。”苏晓月看向渐远的码头,“希望他能逃掉。”
老陈沉默片刻:“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快艇航行半小时后,前方海面出现一艘中型渔船的轮廓。阿峰打信号灯,渔船回应。
两船靠近,搭上跳板。苏晓月登上渔船,看见雷躺在船舱的床上,已经醒了,正看着舱门方向。
四目相对。
雷挣扎着想坐起来,苏晓月冲过去按住他:“别动。”
“你……”雷的声音哽住,手指颤抖着碰触她的脸,“真的……是你?”
“是我。”苏晓月握住他的手,“我来了。”
三年思念,千言万语,此刻只剩紧握的手和汹涌的泪。
阿峰和老陈默默退出船舱,带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摇篮。
“对不起。”雷先开口,“三年,让你等……”
“别道歉。”苏晓月摇头,“该道歉的是害你的人。”
她简单说了拿到证据的经过,提到警校档案库、他父亲的录音、还有李建国要灭口的阴谋。
雷听着,眼神越来越沉。
“我爸的警徽……”他问,“你带来了吗?”
苏晓月从贴身口袋掏出那枚编号0379的警徽,递给他。
雷摩挲着警徽,眼眶发红:“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迷茫了,看看警徽,想想为什么当警察。”
“你为什么当警察?”苏晓月轻声问。
“最初是为了我爸。”雷看着舱顶,“他当了一辈子片儿警,没破过大案,但街坊邻居都敬他。他说,警察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让好人睡得安稳。”
他停顿,握住苏晓月的手:“后来卧底,见多了黑暗,差点忘了初衷。直到遇见你……你像一束光,让我记起来,我要保护的是什么。”
苏晓月眼泪滑落。
“晓月。”雷看着她,“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们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李建国呢?赵天龙呢?你爸的仇呢?”
“我会用合法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雷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最想的,是让你平安。”
苏晓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戒指在雷的手指上——刚才她给他戴上的,内圈的“L&X”对着自己。
“雷。”她说,“戒指给我一种能力……预知危险的能力。”
雷怔住。
苏晓月说了这几天的经历:浴室里预知追兵动作、山路上预知塌方、废车场预知棚子坍塌。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肯定和戒指有关。”她看着雷,“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雷沉默了很久。
“戒指……是我爸给我的。”他终于开口,“他说是祖传的,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有一次我撞见,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来找他,给了他这个戒指,说‘这是最后一代原型机,能增强佩戴者的直觉反应,适合高危职业’。”
“原型机?”苏晓月愣住。
“我爸没细说,只让我保管好。”雷看着她,“你戴上的这些天,有没有其他反应?头痛?幻觉?”
苏晓月摇头。
“那就好。”雷松了口气,“可能只是个心理暗示,让你更相信自己。”
但苏晓月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些画面太真实,太准确。
船舱外传来敲门声。阿峰探头:“雷哥,有情况。”
“说。”
“收到岸上兄弟传来的消息。”阿峰表情凝重,“李建国和赵天龙闹翻了。赵天龙发现李建国想独吞证据并灭口,现在两边在码头火拼。”
雷眼神一凛:“机会。”
“但还有更糟的。”阿峰压低声音,“警方内部通报,把废车场事件定性为‘黑吃黑火并’,通缉名单上……有雷哥你,还有苏姐。”
苏晓月心一沉。
“罪名是什么?”雷问。
“袭警、贩毒、杀人。”阿峰说,“李建国伪造了证据,说雷哥你是黑警,苏姐是同伙。现在全市警察都在找你们。”
船舱里一片死寂。
海浪声变得格外清晰。
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
“阿峰,联系我们在警局的内线,我要李建国和赵天龙火拼的详细位置。”
“雷哥,你要——”
“既然他们逼我当逃犯,”雷声音冰冷,“那我就用逃犯的方式,做个了断。”
他看向苏晓月:“但你要走。阿峰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不走。”苏晓月斩钉截铁。
“晓月——”
“你爸的录音里说,如果你脱下警服,就用你自己的方式维护正义。”苏晓月握住他的手,“现在你没穿警服,但你还是雷刚。我陪你。”
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他最终说,“但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苦涩,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阿峰转身去准备。老陈走进来,递给他们两把枪:“我不会用这玩意儿,但你们需要。”
雷接过,检查弹药。苏晓月也拿起一把,很沉,但握紧后,奇异地感到安心。
渔船调转方向,朝海岸线驶去。
远方,城市灯火通明。
而灯火之下,一场决定生死的最终对决,正在码头展开。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逃亡的起点。
而是终结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