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2O日下午,雨。姜齐市委宣传部。
“这篇文字是有本期采访中偶遇的几件事连辍而成,凸现出现实中有些人道德的变化和人性的复杂。几番考虑仍然留存下来。
“现实中并非只是阳光和鲜花,有丽日蓝天碧空万里,也一定有乌云密布电闪 雷鸣。
“犹难忘,母子之情、兄弟之情、爱人之情,曾是人世间最纯真、最温馨的情感,但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这片圣洁的领地,也没有摆脱被践踏、被浸渍的命运,进而,从喧嚣都市到偏僻乡村,上演出一幕幕令人扼腕叹息的时代活剧。
“任何国家,思想道德建设是现代化进程中的灵魂。真正的现代化,始于人的觉醒,成于人的全面发展。显而易见,实现乡村振兴,不仅是农村经济和人居环境的改变,同时,它还需要人们思想品格的更高提升。”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十七章 在崇高与卑微之间 (上)
一
今年7月26日,初中毕业35周年那天,他们再次聚了一起。
酒店对面是个开阔的广场,鲜花、垂柳,绿草如茵。簇簇绿植,围绕着数株高大的雪杉,中间几十个喷泉,晶莹的水珠仿佛喷银吐玉。水榭、回廊前,一队秧歌队正在排练。附近,两条宽阔的公路十字交叉贯通各地。这里是全乡的中心,将聚餐地点选在这里,是为了分散在各处的同学便于集中。
谢师恩,论友情,畅想当年,瞩目未来。欢声笑语间,往事历历,情思如潮。
张晓凡,本次活动的发起者之一,此刻忽然发觉:眼前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中,少了一个人:苏建东,当年班里的纪律委员。其实,从几天前开始联系登记每个同学的信息时,就一直没有他的音信。
“有谁知道,建东怎么回事?”
苏延霞,英语课代表、年级团支部书记。也是班里少有的敢挑头和任课老师闹独立、和男生打擂台的女“大王”。印象中,她父亲是一位“三八式”干部,当时任市农业局局长。她从学校毕业就参了军,转业后分到了市检察院,空闲时却经常回老家看望。
三十多年的生活沧桑,苏延霞依然保留了当年柳眉凤目、英姿飒爽的模样。现在,她成了我了解苏建东情况的唯一渠道,此刻正坐在我的对面。听到我的问话,她抬起头,略略沉默,缓缓地说:“我们今后永远见不到他了!”
张晓凡的内心顿时一沉。苏建东,当年班里公认的品学兼优的学生,他的年龄稍大,平时稳重的象个大哥。但凡班里的一切纪律、劳动方面的活动都靠他来组织。瞬间,张晓凡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坚毅质朴的早熟少年的面庞。
稍顷,苏延霞开始追述:
“如果真有命运,建东的命就是最差的”。
他们是同村,印象中两家应该是前后邻居,当年 总是结伴到校。
“还记得,我们毕业那年,只有那一年,全区实行推荐上高中,因为他家是中农,从此就离开了学校。回家后,建东先是种菜,最早帮父母种,后来结了婚自己种。每天四五点钟就要起来摘菜卖菜,晚上十点多还在浇园。然后又干建筑队,一干就是八年,先小工后技工,还担任了现场的施工负责人。那些年,真是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遭过。再后来便和弟弟苏建军一起在村里开了一家织布的机坊。”
“原夲,建厂之初的投资,两家各占一半股份。厂子也算兴旺。但在建东出事的前一年,弟弟苏建军利用职权截留销售款,名为归还自己的前期借款,却瞒着建东,通过转赠资本,进而占有了大于50%的股份,进而担任了法人代表、总经理。随后,又把财务、销售几个关键部门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只给建东保留了一个副总经理的虚职。
“眼看自己辛苦打拼的企业最后却是这种结局,建东气恨交加。但考虑到兄弟情分,又不想让事情继续僵化。一怒之下,辞去职务,去邻村一家建材企业当了维修工。出事那天,正遇上厂里煤气管路坏了,十九米高的煤气站,建东爬到最上面检修,不幸被管内余气猛然打到了地上,下面恰巧又是一排水泥砌块,最终抢救无效。他的儿子,一个工程造价公司的年轻预算员,在赶赴父亲诉讼庭审现场时因意外车祸,胸腔以下受到重创,成了终身残疾。半年后,儿媳携女儿离婚。剩下建东妻子、儿子两个,因为不堪生活重负,儿子在一天中午坠楼身亡,接着母亲又喝了农药。多好的一个家庭,顷刻间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座空闲楼房,听说后来也归了苏建军。”
一个荡气回肠的家庭悲剧,在苏延霞简短的描述中完整呈现出来。刚才异常热闹的氛围顿时被一阵沉寂所取代。人们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张年轻面孔的清晰轮廓。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少顷,有人叹息地说。
“有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另一个说,引出一阵感概。
“夲性使然。多数人品德的善良美好抵消不了某些利欲重心者心灵的扭曲和行为的冷酷,温情脉脉的面纱背后是对财富的无穷欲望。一旦利益的光环璀璨夺目,他们便会图穷匕见、趋之若鹜!”
苏延霞又说:“建东这么做,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努力保住兄弟情份。因为他深知:如果一旦不是这样,那些年延续的仅有的一点同胞情义,还有这个家庭在村里的那点颜面,就会荡然无存。我经常想:在那段日子里,他的内心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再次回想,建东就像当年的夸父,为了留住那份光明,为了心中的那个执念、理想,每日忍受干渴不停地奔跑,最后却倒在了途中。”
听到最后几句,张晓凡的内心猛然一震,思想深处涌动起一阵强烈的共鸣:无独有偶,这段时间,他们两人的情形何其相此?!
二
“这上面说的是那种为了财产天良泯灭不择手段的,而在我的邻居中,却有一个,就是明知自己得不到财产就眼看亲人被害却无动于衷的。”
郑莉,当年的文体委员、五大校花之一。这天,她特地穿了一件红色的羊绒毛衫,一条藏青的休闲裤,搭配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高挑的身材一如玉树临风,显得妩媚动人。一开口,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我家的前面有两户,是亲兄弟。弟弟当年是村里的会计,去年秋天,据说是因为账目的问题突然精神就失常了。原来他是有家庭的,两个月后,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开始不分昼夜在村里村外流窜,几天见不到人。人们最后发现他,是新年那天早晨,飘着大雪,是在邻村的一个菜园大棚附近,只穿着一件裤衩,全身有十几处被暴打的血斑。
“他的父母早亡,哥哥在镇上开了家小公司,是他唯一的亲人。接到电话,匆匆回村,找几个村民帮忙,把尸体拉到家中,把血污擦试了一下,找了身略微新点的衣服换上,之后直奔火化场,匆匆火化、掩埋,前后不到半天,连最简单的告别仪式都没搞,接着哥哥就又回了公司。从此以后,事情再也没了下文。
“人死了,但是关于死因却留下了各种悬疑:有人说他是因为夜入民宅先被打死,然后抛尸荒野(如果是打死,又有两种可能:一种,蓄意打死,另一种是失手误伤);有人说他是被打伤后自己跑到了地里,因为天气寒冷又身受重伤再沒力气挣扎被冻死的;还有人说是村委的人联手做案企图灭口……
“进一步考究他忽然发病的原因:一说是他挪用村里的资金炒股赔了,还有种说法是资金被村委领导划走了却要他来项缸,总之是因为财务问题。他是会计,账面上几十万的资金亏空却不能说明原因。——不管怎样,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的亲人不去追究还能奢望别人出头?”
“或许二十年后,她那姑娘长大了,良心发现,知道了父亲的往事,那时才能揭穿事情的真相。”这句话,算是暗夜中擦亮了一颗希望的火星。
于是人们又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死者的哥哥,他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责任为弟弟揭穿死亡谜底的人。那天,发现尸体的村民第一时间把消息通报给他,他大略应该知道肇事的元凶是谁,至少也能理出一个破案的大致方向,按理应该第一时间报警、验尸、协助公安全力侦破,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弟弟昭雪申冤。还有,当弟弟生病之初、四处流浪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或许,如果他能在弟弟 罹病初期便施援手积极救治,他的弟弟根本便不会死去。但现实中,自始至终,竞是那样的不作为、那样的沉寂无声。”
半晌,郑莉幽幽地说道,算是揭破了最后一个谜底:
“他的哥哥,大约想的并不少,最后觉得,如果报警立案,第一破案困难:虽然保留了现场,如果是贪腐联合作案,侦破、判决难度更大。第二,无论蓄意杀害还是误伤至死,即便法院真的判决了对方必须赔付、甚至是巨额赔款,有弟媳和侄女在,显然,任何赔偿都到不了他自己的名下。并且,‘打官司三年穷’,综合考虑:如果选择报案,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甚至损失。一一这就是人性,毕竟差一点也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更多的可能,或许多数人都在内心拷问、拮责着自己:这件事,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人生而为人、生而为己?是迎难而进誓讨真凶,抑或退避三舍趋利避害?自己也会像他哥哥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