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距临市三十公里,藏在一片丘陵深处。
阿峰偷来的那辆破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厢里挤着五个人,空气闷热浑浊。雷靠着车窗假寐,腿上伤口虽已重新包扎,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苏晓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戒指贴在掌心——它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发烫了,但她总觉得它在微微震颤,像休眠的活物。
小海坐在副驾驶,警惕地盯着后视镜。老陈在后排照顾昏迷中的李建国——为防止他苏醒后挣扎,阿峰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剂量刚好够昏睡半天。
“还有十分钟就到镇口。”阿峰抹了把汗,“但镇口可能有检查站。我们这车太显眼。”
“弃车步行。”雷睁开眼睛,眼神虽然疲惫但清醒,“老陈,你带小海和李建国先去雷家老宅,我和晓月去找方正文。分头行动,在老宅会合。”
“雷哥,你的腿——”阿峰担忧道。
“还能走。”雷咬牙活动了一下伤腿,“而且方正文不一定信陌生人,我父亲的名字可能管用。”
苏晓月从背包里翻出在警校拿到的雷江照片:“用这个。”
雷接过照片,摩挲着父亲年轻的脸。照片背面写着那句话:“爸,我会成为好警察。”
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小心收进贴身口袋。
面包车在距离镇子两公里的树林边停下。五人分两组,老陈和小海架着李建国往西北方向去——雷家老宅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雷、苏晓月和阿峰则绕向东南,方正文藏身的村子据说在那边。
分别前,小海递给苏晓月一个小布袋:“晓月姐,这个给你。”
苏晓月打开,里面是几颗土制烟雾弹和一个小巧的弹弓。
“我做的。”小海有点不好意思,“烟雾弹能拖时间,弹弓……也许有用。”
“谢谢。”苏晓月收好布袋。少年眼神清澈,她却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雷时,他也是这样,满身伤痕却眼神干净。
“小心。”老陈拍拍雷的肩膀,“别硬撑。”
“你们也是。”
两组人分开,隐入晨雾中的山路。
雷的腿伤让他走得很慢,几乎全靠苏晓月和阿峰搀扶。每走一步,他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不吭。
“休息一下吧。”苏晓月心疼。
“没时间。”雷摇头,“李建国失踪,王振国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青石镇离市区不远,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
阿峰在前面探路,突然蹲下身:“有人。”
三人立刻隐蔽到树后。山路拐弯处走来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背着猎枪,像是在巡山。但他们走路姿势很标准,明显受过训练。
“不是普通村民。”雷低声说。
两个男人在路口停下,其中一个点燃烟:“老大让我们在这守三天,屁动静没有。要我说,那姓方的老狐狸早跑了。”
“少废话。”另一人说,“韩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正文手里有要命的东西,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韩先生。苏晓月和雷对视一眼——果然,那位“高处不胜寒”已经先一步派人来了。
两人抽完烟,继续往山上走。等他们走远,雷才开口:“他们往方正文藏身的村子去了。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但你的腿——”
“背我。”雷看向阿峰,“快走。”
阿峰二话不说背起雷。三人改走小路,阿峰虽然瘦,但体力极好,背着雷在山林间疾行如履平地。苏晓月跟在后面,努力跟上。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破败的小山村。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年久失修。清晨的炊烟稀稀拉拉,不见人影。
“方正文会在哪儿?”苏晓月环顾四周。
“小海说他在村东头的废弃祠堂。”雷从阿峰背上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息,“祠堂后面有间守墓人的小屋,他住那儿。”
三人绕到村东。祠堂确实破败,门楣上的木雕已经朽烂。绕到祠堂后,果然有间低矮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
屋里没人。
但有生活痕迹——地上铺着干草当床铺,石灶里有余烬,墙角堆着几个罐头盒。
“刚离开不久。”阿峰摸了摸余烬,“还是温的。”
雷仔细查看地面,发现干草上有零星血迹。血迹很新鲜,还没干透。
“他受伤了。”苏晓月心一沉。
三人退出石屋,在祠堂周围寻找线索。苏晓月无意中踢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压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老宅神龛,暗格已开。东西在雷江坟里。快走,别找我。”
落款是“方”。
“方正文留下的。”雷攥紧纸条,“他猜到我们会来。”
“但雷江的坟在哪儿?”阿峰问。
“雷家祖坟在山后,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过。”雷看向后山方向,“但现在去太危险,巡山的人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狗吠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在那边!抓住他!”
三人迅速躲进祠堂的破败神像后面。透过缝隙,看见两个巡山的男人追着一个瘸腿的中年人跑过祠堂前的小路。那中年人左手缠着绷带,果然少了一根小指。
方正文。
他跑得很吃力,腿似乎受伤了。眼看要被追上,他突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什么扔出去。
轰!
是自制土炸弹,威力不大但浓烟滚滚。两个追兵被炸懵了,方正文趁机钻进旁边的竹林。
“追!”追兵反应过来,也跟着冲进竹林。
等外面安静下来,苏晓月才出声:“我们要去救他吗?”
“不。”雷摇头,“他能躲这么久,肯定有后路。我们现在去祖坟,他引开追兵,就是给我们争取时间。”
“可东西在他说的坟里,我们怎么拿?”
雷从贴身口袋掏出那枚警徽:“父亲说过,警徽是钥匙。坟在哪里我知道,但怎么开……”
他话没说完,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
“雷!”苏晓月扶住他。
“没事……”雷咬着牙,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老毛病,突然心悸。”
苏晓月想起戒指的副作用——记忆紊乱,幻觉,也许还有别的。她握住雷的手,发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阿峰说。
“不,去祖坟。”雷强行站直,“趁现在追兵被引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从村子到祖坟要翻过一座小山。雷的腿伤加上突发的心悸,让他几乎寸步难行。最后是阿峰背一段,苏晓月搀一段,三人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达雷家祖坟地。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立着十几座坟茔。雷江的坟在最边缘,墓碑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父亲下葬时,我已经在卧底了。”雷摸着冰凉的墓碑,声音发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苏晓月握住他的手:“现在你来了。”
三人开始检查坟茔。坟是普通土坟,没有特别之处。阿峰绕着坟走了一圈,突然蹲下:“这里有挖掘的痕迹。”
坟的背面,土有新翻动的迹象,但被人小心地掩盖过。雷用警徽的边缘撬开松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个凹槽,形状和警徽一模一样。
雷把警徽放进去,严丝合缝。
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一个深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锈迹斑斑。
雷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几封泛黄的信。
笔记本是雷江的日记,最后一页写道:
“刚子,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爸已经不在了。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培养成一个好警察。但爸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还把你卷进这场旋涡。”
“韩柏山,省公安厅副厅长,赵天龙背后的保护伞。我查了他五年,证据都在这里。但韩柏山手眼通天,凭这些还扳不倒他。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和境外贩毒集团的资金往来,以及他下令灭口知情人的录音。”
“录音在方正文那里。找到他,拿到录音,结合这些证据,才能把韩柏山送进监狱。”
“爸可能等不到那天了。但爸相信,你能做到。”
“永远以你为荣的父亲,雷江。”
信是雷江写给上级的举报信草稿,每一封都被退回,批注是“证据不足”或“查无此事”。
雷翻看着,手在颤抖。
苏晓月轻轻抱住他:“你父亲很勇敢。”
“他是太勇敢了。”雷合上日记,“所以才会‘意外’身亡。”
阿峰突然警觉地抬头:“有人来了。”
远处林间传来踩踏枯枝的声音,不止一人。三人迅速藏到坟后的灌木丛里。
来的是四个男人,都带着家伙。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苏晓月在码头见过——赵天龙手下的打手阿龙。
“仔细搜!”阿龙下令,“方正文那老东西跑不远,肯定在这附近。”
手下分散搜索。一个瘦高个走到雷江坟前,踢了踢翻开的土:“龙哥,这儿被动过!”
阿龙快步走来,看见打开的暗格和空铁盒,脸色一变:“妈的,来晚了!东西被拿走了!”
“会是方正文吗?”
“不像。方正文左手废了,挖不了这么深。”阿龙蹲下查看脚印,“三个人,其中一个腿脚不便,脚印深浅不一。”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雷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出来吧。”阿龙冷笑,“我看见你们了。”
灌木丛里一片死寂。
阿龙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回荡,惊起飞鸟。
“再不出来,下一枪就打进去了。”
雷按住苏晓月的手,示意她别动。但他自己的呼吸却越来越重——心悸又发作了。
阿峰悄悄摸向腰后的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竹林方向突然传来喊声:“龙哥!找到方正文了!”
阿龙立刻转身:“在哪儿?”
“往悬崖那边跑了!”
“追!”阿龙带着手下呼啦啦冲进竹林。
三人等脚步声远去,才从灌木丛里出来。雷已经疼得跪在地上,苏晓月扶着他,发现他嘴唇发紫。
“必须马上找医生!”苏晓月急道。
“不行……”雷艰难地说,“镇上医院肯定被盯上了……去老宅……我父亲留了些药……”
阿峰再次背起雷。三人按原路返回,但没走多远,就听见竹林方向传来爆炸声和惨叫。
紧接着,枪声大作。
“方正文在反抗。”阿峰判断。
“我们得去帮他。”苏晓月说。
“可雷哥——”
“放我下来。”雷从阿峰背上滑下,靠在树干上,“你们去帮方正文,拿到录音。我缓一缓,自己能去老宅。”
“不行!”
“这是命令!”雷突然厉声,随即缓和语气,“晓月,听我说。方正文手里的录音是关键,没有它,日记里的证据分量不够。你们必须拿到录音。”
苏晓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如刀割。
“阿峰,保护好她。”雷说,“拿到录音后,老宅会合。如果……如果我撑不到那时候——”
“没有如果!”苏晓月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小海给的土制烟雾弹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防身。两小时,最多两小时,我们一定回来。”
她俯身,在雷额头上印下一吻,转身冲进竹林。
阿峰紧随其后。
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慢慢滑坐到地上。心悸如潮水般涌来,视野开始模糊。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照片——父亲雷江,穿着警服,笑容灿烂。
“爸……”他喃喃,“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视线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林深处走来。
是方正文。
他左手缠着绷带,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走到雷面前,蹲下,检查他的瞳孔。
“雷江的儿子?”方正文声音沙哑。
雷勉强点头。
方正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塞进雷手里:“把这个……交给能信任的人……韩柏山的罪证……都在里面……”
“一起……走……”雷挤出几个字。
“我走不了了。”方正文苦笑,掀开衣襟,腹部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刚才挨了一枪……能撑到这儿,已经是奇迹……”
他咳嗽起来,血沫喷溅。
“告诉你父亲……我没辜负他的信任……”方正文的眼神开始涣散,“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韩柏山的人……已经渗透到……”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断了气。
雷握紧录音笔,用尽最后力气把它藏进鞋底。然后他看向竹林方向——苏晓月和阿峰正在赶来,但阿龙的人已经围过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雷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片刻。他抓起一块石头,朝反方向扔去。
石头砸在树上,发出声响。
“在那边!”阿龙的手下被引开一部分。
雷趁机爬向更深的树丛。每爬一步,伤口都像被撕裂。血迹拖了一路。
终于,他爬到一个隐蔽的树洞里。洞口被藤蔓遮掩,勉强能容身。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血迹到这儿就没了!搜!”
雷屏住呼吸,握紧烟雾弹。如果被发现,他就拉响,至少能拖时间。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最终远去。
雷松了口气,但随即感到彻骨的寒冷。失血过多,加上心悸发作,他的意识在流失。
昏过去前,他听见苏晓月的声音在远处呼喊他的名字。
那么远,那么焦急。
他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黑暗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雷感到有人在摇晃他。
“雷!醒醒!”
是苏晓月。她脸上有擦伤,衣服破了,但眼神明亮。阿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方正文的背包。
“我们拿到录音了。”苏晓月声音哽咽,“但方正文他……”
“我知道。”雷虚弱地说,“他……把录音给我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苏晓月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发现他身体冷得像冰,“阿峰,背他,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
阿峰背起雷,三人再次踏上逃亡路。
这次的目标是雷家老宅。那是最后的庇护所,也是最后的战场。
夕阳西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老宅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疗伤的药,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客人”。
以及,一场早已布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