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向东月向西,雁飞朝南梦朝北。
红尘变了色。
其其格一定没有发现,有一片浓云吞噬了鹰嘴岩。桃花峪默默无言。而海鸥依旧茫然,它们怕极了洪涝天。
其其格笑了。除了笑,她不知如何是好。尽管这种笑像毒药,会吸人的血,剜人的心,抽人的魂。
浓云由天上往地下走,步履蹒跚。
绝望从地下往天上走,欢声笑语。
“你自私得连最后一眼都舍不得给我。”没有任何征兆,其其格突然咆哮,“你就是个冷漠无情的小人。”
紧接着却又变为低微的哀叹:“你才是我的未来,你在哪儿,我的未来就在哪儿。你在哪儿呢香哥?”
然后安静地等待,等待丈夫的回答,就像平素谈心那样等待,甜蜜的等待。她想通过最真实的伪装骗回丈夫。
可惜这不是童话。她说:
“你牵着我走进了童话,然后在最美的地方甩手而去。我迷路了。我陷入了沼泽。你编织的童话满是沼泽。”
然后继续等待。
当然等不到了,如果愈发凛冽的寒风不算的话。
于是她拆穿了自己的阴谋,忽地昂首挺胸,傲视苍天,恍若回到了年少的东胡斗舞场,这是她一个人的舞台:“这一年出行,你一改常态,百般疼我怜我,让我充分领略了为人妻、为人母的幸福,原来都是假的,你就是个骗子,世界上最大的骗子。”
结果怎样呢?
最大限度的咆哮竟然终止了泪水,但当泪水再也流不出来的那一刻,她又枯萎了,像落花流水。天注定她的人生需要眼泪滋润。
年少的舞台与童话一样都是虚构的。
她绕着木香沉转,踉踉跄跄,一片花瓣就能将她推下悬崖。花瓣漫天飘扬。但花瓣也是受害者,它们不会那般无情。
她一路道歉:
“对不起香哥,我错了,我错了,请原谅我的口无遮拦。你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我从没骂过人。”
又一路说:
“我想骂的人是自己,骂自己做得不够好,我违背了诺言——没有做到片刻不离香哥半步,我没有保护好香哥。”
“塔拉医生要是在场,他会将我活活骂死。”
“但要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塔拉医生设计给你的妻子。”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我这妻子就如一枚棋子,拯救王的棋子。而香哥就是我要救的王。为了拯救王,我愿意一死,且死不足惜;为了拯救王,长生天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一死,且死不足惜。”
“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塔拉医生将事业与家庭的责任强加于你,而你却通通甩给了我。塔拉医生千方百计要你活着,而你却将他的‘阴谋’通通甩给了我。凭什么你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香哥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做不到。我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除了这一身软弱无力的爱之外,无以为继。”
“我以为香哥接受了塔拉医生的棋局,就会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步,却不料你想雇佣我当你的棋手。我只是一枚棋子啊香哥。”
“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吧香哥,看看你撇下的残局。”
“未来不在东方,而是死在了这残局里。”
“这残局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啊。”
“你以为留下一个儿子,就能锁定我的人生?”
“你以为留下一个长生天,就能捆绑我的未来?”
“香哥,你的格格不堪重负呀。”
“说到底,是因为香哥不懂爱情。”
“香哥并没有高估我对你的爱,而是低估,远远地低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对你的爱就这么简单。”
“香哥,你到底懂不懂爱情呢?”
“如果你懂,如果你爱我,那就是爱错了人;如果不爱,那就是选错了人。对不起,我只想去陪你。你的心太孤独了。”
“但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就是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存在吗?假设有,你我的灵魂能长相厮守吗?世界的那头真的没有生离死别吗?香哥,天下无敌的香哥,你能否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
没有回音。永远也不会有回音了。其其格终于停住脚步,手捧着丈夫的脸,良久。尔后拥抱入怀,良久。她咬着丈夫的耳根说:
“塔拉医生说,人死了一切就跟着没了,何来的灵魂呢?”
“但我宁愿再骗自己一次。”她放开丈夫,与其并肩而立,再而举拳向天:“再骗自己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发誓。”
这里发生了一个令人揪心扒肝的小插曲——就在她转身之际,有三道人影扑了过来。
虽然决心赴死,但其其格不容许自己死在别人手上。她固执地以为,死在别人的手上不叫殉情,会找不到丈夫的灵魂。
头也不回,反手一袖。
由桃色袖子构成的彩虹依然绚烂。
由绚烂彩虹构成的防线牢不可破。
三道人影后退,齐齐跪下:“主人——”
乌云图娅与鬼斧神工作为长生天当下最优秀的一批员工,他们当然明白其其格想做什么。在他们看来,反正都是一趟路,与其拉一个死人回去,还不如绑一个活人回去呢,至少清爽些。故而果断采取了以下犯上的极端手段,遗憾的是无功而返。其其格还是没有回头:
“难不成你们也想死?”
鬼斧神工朗朗有声:“无头苍蝇留着何用?”
而乌云图娅神色沮丧,她说:“属下们的命在主人手上,主人完全不需要征求属下们的意见。”
其其格忽然笑了:“你们来得正好。”
乌云图娅抱拳:“好不好由主人说了算。”
“你们就没有话要说?”
乌云图娅看向鬼斧神工。鬼斧说:
“你年轻,你是科代表。”
乌云图娅回头:“回主人的话,没有,一句也没有。”
其其格问:“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无济于事。”
“既痛快又聪明的好办法。其实你们心里想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早就跟我的香哥说过了无数次,没用的。”
“小飞扬也留不住主人的心?”
“不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吗?”
“主人……”
“乌云图娅听令。”
“属下在。”
“请即刻昂首接任长生天主人之位。”
“主人?”
“站起来。”
“主人?”
“站起来。”
“主人?”
“站起来。”
鬼斧神工一人一肘撞向乌云图娅。乌云图娅起身,动作迟滞得像一位漫步黄泉路口的老妪。其其格递过《长生天功》:
“长生天传世信物,为长生天主人持有并习之。”
说完下跪,行叩首礼:“奴婢其其格叩见主人。”
机会又来了。乌云图娅再度出手偷袭。
也多亏了鬼斧神工的提醒——方才给的那俩肘子太用力了,如果不是有所暗示,那就是谋杀。
她顺利地制住了其其格的风池穴。
两个老奸巨猾的打铁匠各自呼呼地呼出了一口臭烘烘的大气。鬼斧一屁股摔坐在地,笑话乌云图娅:
“连这种机会都掌握不住的话,哪怕你长成貂蝉,恐怕也没人敢要。到家了老鬼我马上给你做媒。”
神工说:“人还用你来做媒?你只能做霉。”
“不得已而为之。”乌云图娅早已跪下,“属下这就带主人回家,回家之时属下再领死罪。”
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老板那么容易被手下欺负的话,这个世界绝对不止这么乱。其其格缓缓抬头:
“请新主人牢记,我《长生天功》天下无敌,但只打恶人。”
乌云图娅大惊失色。其其格又给出了一袖子,将她送进了鬼斧神工的怀里。鬼斧神工面面相觑,赶紧扔掉。其其格说:
“恳求新主人帮我做两件事。”
乌云图娅尚未回魂。鬼斧神工又给了俩肘子。她说:
“请主人示下。”
“没工夫跟你客气了。第一,对外宣称木香沉夫妇闭关三十年;第二,封锁小飞扬的身世,让其与小七龟一同生活,一视同仁。”
“属下领命。”乌云图娅泪如泉涌。
其其格转向:“鬼斧神工。”
鬼斧神工双双叩首:“属下在。”
“辅佐新主,扬我门风。”
“属下遵命。”
“香哥,咱们走吧。”其其格回到木香沉身边。拥抱。然后展开袖子,将丈夫紧紧地系在了自己身上。
“主人——”乌云图娅双拳击地,血如泉涌。
鬼斧神工相视无言,而后突然出拳,照着对方的脸出拳,直打得铁屑横生,面目全非。这样就看不到死也不想看到的一幕了。
“长生天神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鬼斧吐出了一对牙齿。
“存在又如何?”神工吐了两对,“一万岁了,老掉牙了。”
“老了,往后咱再也不出门了。”鬼斧又吐出了一对牙齿。
“老了,往后咱再也不出门了。”神工这次没有。这一对铁打的兄弟,总是能将一碗水端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铁打的比较稳。
牙齿掉了这么多,还是嘴硬,其实是没有勇气再出门了,这一行,丧了许多欢,丧了两位主人,所有值得拿命去信仰的信仰了然成空,就算他们的心也是铁打的,也锈空了。
没有跟着去死已经很坚强了。
鬼斧问:“往后还打铁吗?”
神工答:“不敢了。”
其其格一手揽住丈夫的腰,一手往天空放飞桃花。她怀里还藏着一段最新鲜的桃枝,她想带着它走,然后种植新家。
夫妻俩飞落黄河。
乌云图娅朝天嘶吼。古代出色的快递员都有一副好嗓子。
海鸥再次离巢,无序飞天,像刚落夜的蝙蝠。
浊浪从上游滚滚而来,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黄波碧浪。不知哪里又起洪水了。但河底尚未被腐蚀。
其其格清晰地看见,长生天刀的碎片在一块一块地复合,刀鞘则像一个忠实的奶娘,在一边保驾护航,直到长生天刀十全十美地复原,方才将之裹进怀里。长生天刀随着暗流而去。
其其格悦然一笑,然后将笑永远地吻在了丈夫唇间。
幸福澎湃,溢出河面。
鹰嘴岩传来了乌云图娅的如歌如泣的口哨声。
又一则故事老去。它散落成花瓣,有的被海鸥叼走,有的随浪沉浮,有的埋没黄沙,有的搁浅河岸,有的随风北上。
这些花瓣就是故事的灵魂。
北上的灵魂由一生的记忆组成,它越过村庄,越过田野,越过战争,越过高山,越过长城,回到草原,回到乌桓湖的那年那天那夜。
木香沉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其其格说:“我愿意。”
木香沉说:“你愿意因此而成为长生天主人吗?”
其其格说:“我愿意。”
木香沉说:“除此之外,你愿意替我完成任何一件我未能完成的事情吗?比如,替我捏小泥人,布满乌桓湖畔;再比如,带着这些小泥人替我走完一段我走不完的旅程。”
其其格说:“我愿意。”
木香沉弯腰抱起其其格。其其格周身剧颤,粉色的唇却不,粉色的唇坚定地咬住了木香沉的心。
木香沉抱着妻子往烛影摇曳中的梦走去。
这是一场永远也做不完的梦。
梦延伸,梦弥漫,像一场早春里的薄雾。
小飞扬嘟着小嘴,笑容可掬地从雾中爬了出来。
爬呀爬呀,爬到了自己的周岁生日。
一周岁的他还不会走路,但要是爬,万方悲哀加在一起也爬不过他——早在半年前开始,四个娘就天天陪着他爬,爬出了个慢性腰肌劳损,爬出了个动物满园乐陶陶。
生日这天,爬功又大有长进,懂得连环利用工具了,他利用凳子爬上桌子,再将凳子拖上桌子,再利用凳子爬上了柜子。新高度让他振奋不已,头脑一热,竟然站了起来,无人搀扶的情况下站起来更是令人振奋,但他不知道振奋过头会摔跟头,摔了,并带下了母亲最珍爱的一对小泥人。
万从地面滑翔而来,接住了小飞扬。
而小泥人落地。
梦摔了个粉碎。
小飞扬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