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阿尔卑斯的群山中穿行,窗外是连绵的雪峰和针叶林。苏晓月靠在车窗上,药效让她昏昏欲睡。艾拉坐在对面,膝盖上摊开一张地图,用红笔勾画路线。
“从因特拉肯换乘登山火车,到少女峰脚下,然后徒步进山。”艾拉说,“那里有个小村子,我认识一个向导,能带我们走小路去瑞士边境。”
“为什么不直接飞中国?”苏晓月问,声音因困倦而含糊。
“‘灰雀’在所有主要机场都有眼线,你的照片可能已经在他们手里。”艾拉头也不抬,“走陆路虽然慢,但安全。而且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装备——贡嘎山海拔七千多米,不是穿双运动鞋就能爬的。”
苏晓月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离开巴黎已经两天,她们换了三次车,走了四个国家。艾拉像有无数个身份和护照,每次过边境都游刃有余。但苏晓月总感觉不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越来越强烈。
“有人在跟踪我们。”她说。
艾拉抬起头,眼神锐利:“你确定?”
“不确定,但感觉有。”苏晓月揉着太阳穴,“自从离开巴黎,我就时不时头疼,脑子里像有东西在嗡嗡响。”
“那是神经异常活动的后遗症。”艾拉收起地图,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仪器,像手持扫描仪,“我检查一下你的药。”
她取出一粒雅克医生给的胶囊,放在仪器下扫描。屏幕显示胶囊内部结构——药物粉末中间,有个米粒大小的金属颗粒。
追踪器。
艾拉的脸色瞬间阴沉:“雅克那个老狐狸。”
“他背叛了我们?”苏晓月并不意外。在巴黎那个诊所,雅克医生的眼神就让她不舒服。
“不是背叛,他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人。”艾拉捏碎胶囊,取出追踪器,扔出窗外,“‘灰雀’在每个叛逃者身上都装了追踪器,只是我不知道他用这种方式。”
“那我的脑子里……”苏晓月想起手术时那些电极。
“应该没有。脑部植入风险太大,雅克不敢。”艾拉检查剩下的胶囊,全部捏碎,果然每粒都有追踪器,“但我们现在暴露了。‘灰雀’知道我们的位置,至少知道我们经过的路线。”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艾拉趁机拉起苏晓月:“下一站下车。他们可能在前方等着。”
“可这是山区,下一站还要半小时——”
“那就跳车。”
“什么?”
没等苏晓月反应,艾拉已经打开车厢连接处的门。冰冷的山风灌进来,铁轨的轰鸣震耳欲聋。隧道刚过一半,前方是陡峭的山坡和针叶林。
“跳下去,滚进树林。”艾拉命令,“我数到三。一、二——”
苏晓月闭眼跳下。世界天旋地转,她抱着头,顺着陡坡滚落,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最后撞在一棵松树上,停下来。
浑身都在疼,但奇迹般地没有骨折。她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土和松针。艾拉随后滚下来,动作比她熟练得多。
“还能走吗?”艾拉问,额头上擦破一块,渗着血。
苏晓月点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树林深处走。火车汽笛声渐远,周围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现在去哪儿?”苏晓月喘着气。
“原计划不变,去村子找向导,但得绕路。”艾拉掏出指南针,“往西走,翻过这座山,有一条猎人的小道。”
他们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艾拉显然受过野外训练,辨方向、找水源、设陷阱抓野兔,样样精通。苏晓月只能勉强跟上,药效过了,头痛又袭来,但她咬牙忍着。
傍晚,她们在山洞里生火。艾拉烤着野兔,苏晓月检查伤口——多是擦伤,但脚踝肿了,可能扭伤。
“明天我背你。”艾拉撕下一块兔肉递给她。
“不用,我能走。”苏晓月接过肉,烫得直吹气,“你为什么要逃出‘灰雀’?真的是为了给妹妹报仇?”
艾拉拨弄火堆,火星飞溅:“一半是。另一半是因为我发现,‘钥匙计划’的目的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控制人类还不够可怕?”
“控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艾拉看着她,“‘灰雀’真正想要的,是‘进化’。他们相信人类已经走到瓶颈,需要外力推动进化。而‘钥匙’技术,能筛选出适应者,淘汰不适应者。”
“适者生存?”
“更像人工选择。”艾拉语气冰冷,“他们计划在全球释放一种神经病毒,只感染特定基因人群。病毒会激活大脑潜能,让人获得超常智力或体力——但同时也会摧毁免疫系统,五年内必死。活下来的,只有那些天生对病毒免疫、并且能承受‘钥匙’芯片的人。”
苏晓月感到寒意从脊背爬上来:“那会死多少人?”
“全球人口的70%。”艾拉说,“但‘灰雀’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创造‘新人类’。”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雷江知道这个计划吗?”
“知道,所以他叛逃了。”艾拉说,“他把原始芯片藏在戒指里,就是为了防止技术落入‘灰雀’之手。但他没想到,‘灰雀’早就渗透了项目,连周志国都是他们扶植的傀儡。”
苏晓月想起周志国死前的疯狂。他以为自己在追求永生和权力,其实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贡嘎山的寺庙,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艾拉摇头,“雷江留下的坐标指向那里,一定有什么原因。也许是技术的源头,也许是……对抗‘灰雀’的方法。”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睡吧。”艾拉说,“我守夜。”
苏晓月躺下,却睡不着。她想起雷,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找她?
她摸出那台加密手机——艾拉给的,只能收发文字信息。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她编辑了一条:“安全,在瑞士山区,去贡嘎山。勿回,保重。”
发送。信号很弱,转了半天才成功。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收到新消息。是雷,只有两个字:“想你。”
苏晓月眼眶一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他很爱你。”艾拉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看手机的眼神。”艾拉往火堆里添柴,“我妹妹以前也这样看她男朋友。后来她死了,男朋友殉情了。”
苏晓月沉默。
“所以你要活着回去。”艾拉说,“别让他的等待落空。”
夜深了,苏晓月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她站在贡嘎山的雪峰上,雷在下面朝她招手。她想下去,但脚像钉在地上。雪崩了,白色巨浪吞没一切。
她惊醒,天已微亮。艾拉不在山洞里。
“艾拉?”苏晓月爬起来,脚踝刺痛。她拄着树枝走出山洞,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
“我在这儿。”艾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收拾东西,我们得走了。他们追上来了。”
“谁?”
“‘灰雀’的猎犬。”艾拉从雾中现身,手里提着一只死去的信鸽。鸽子腿上绑着微型发信器,还在闪烁红光。
“他们用信鸽追踪?”苏晓月难以置信。
“古老但有效,尤其是在没有信号的山区。”艾拉捏碎发信器,“昨晚有十几只鸽子在这片区域盘旋。他们离我们最多五公里。”
五公里,在山区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苏晓月咬牙背起背包。脚踝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她没吭声。艾拉走在前,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山路越来越陡,雾气渐散,露出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雪峰。风景壮美,但无人欣赏。苏晓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走,不能停。
中午时分,她们到达艾拉说的猎人小道。那其实算不上路,只是崖壁上几个凿出来的脚窝和铁链。底下是百米深谷。
“我先过,你跟着。”艾拉抓住铁链,灵活地攀过去。
苏晓月看着深谷,腿发软。但她没得选。她抓住铁链,冰冷的金属硌得手疼。脚踝使不上力,全靠手臂支撑。铁链晃晃悠悠,每挪一步都惊心动魄。
爬到一半时,她听到上方传来声音——不是风声,是人声。
“在下面!”有人用英语喊。
苏晓月抬头,看见悬崖边探出几个脑袋,穿着迷彩服,手持步枪。是“灰雀”的人。
“快爬!”艾拉在对面喊,举枪射击。她的枪装了消音器,只有轻微的噗噗声。一个追兵中弹坠落,惨叫声在山谷回荡。
苏晓月拼命往前爬,手指磨出血,脚踝剧痛。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终于,她抓住艾拉伸过来的手,被拉上平台。
“走!”艾拉收起枪,拖着她继续跑。
身后枪声大作,追兵开始还击。子弹呼啸而过,打在树上、石头上。苏晓月感觉肩膀一热,低头看,衣服破了,鲜血渗出。
“你中弹了!”艾拉惊呼。
“擦伤,没事。”苏晓月咬牙,“继续跑!”
她们冲进一片冷杉林。树木高大茂密,遮挡了视线,但也提供了掩护。艾拉边跑边布置诡雷——用细线绑住手雷,挂在树枝上。
身后传来爆炸声和惨叫。追兵暂时被拖住了。
但苏晓月的体力已到极限。失血加上高海拔,让她眼前发黑。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不能停。”艾拉架起她,“前面有缆车,通到山下的村子。我们坐缆车下去,甩掉他们。”
“缆车……不是更容易被当靶子吗?”
“但快。”艾拉说,“而且缆车站有保安,他们不敢太放肆。”
她们跌跌撞撞跑到缆车站。那是个小木屋,挂着停运的牌子——冬季未到,缆车还没开放。
艾拉砸开锁,冲进控制室。幸运的是,缆车还能手动启动。
“上去!”她推苏晓月进轿厢。
缆车缓缓滑出站台,沿着钢索向山下驶去。苏晓月透过玻璃窗,看见追兵冲出树林,朝缆车射击。子弹打在轿厢外壁,叮当作响,但没能打穿。
“防弹玻璃。”艾拉松了口气,“这缆车以前用于军事运输,所以加固过。”
轿厢在深谷上空摇晃。下方是奔腾的冰川融水,摔下去必死无疑。苏晓月不敢往下看,闭上眼睛。
“你肩膀的伤需要处理。”艾拉撕开她的衣服,露出伤口。子弹擦过,皮开肉绽,但没伤到骨头。她用药粉和绷带简单包扎。
“谢谢。”苏晓月说。
“别谢太早。”艾拉看着后方,“他们不会放弃的。”
果然,缆车到达中途站时,她们看见下面公路上有几辆越野车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抄近路去山下了。”艾拉皱眉,“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向导。”
缆车终于抵达山脚。两人冲出轿厢,跑向艾拉说的村子。那是个典型的阿尔卑斯山村,木屋错落,牛羊在坡上吃草。艾拉直奔村头一栋最大的木屋,用力敲门。
开门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穿着皮裤和格子衬衫,嘴里叼着烟斗。
“汉斯,是我。”艾拉用德语说。
老头眯起眼睛,打量她们:“艾拉?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没时间解释。我需要车,还有进山的装备,立刻。”
汉斯让她们进屋。屋里很暖和,壁炉烧着火,墙上是各种兽皮和猎枪。他给苏晓月倒了杯热牛奶,然后和艾拉去地下室。
苏晓月小口喝着牛奶,肩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汉斯年轻时和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有点眼熟。
她凑近看。照片泛黄,但还能辨认——是年轻时的雷江!他穿着登山服,搂着汉斯的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你认识雷江?”苏晓月问从地下室上来的汉斯。
汉斯一愣,看向照片:“雷?当然认识。三十年前,我们一起登过马特洪峰。他是最好的登山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
“那他有没有……”苏晓月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艾拉冲到窗边:“他们来了!”
汉斯脸色一沉,从墙上摘下猎枪:“从后门走,车库里有辆旧吉普,钥匙在车上。往东开,三十公里外有个废弃的修道院,在那里等我。”
“汉斯,你——”
“我活了七十八岁,够本了。”汉斯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告诉雷,欠我的酒,下辈子再还。”
艾拉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拉起苏晓月往后门跑。
后门通向车库,果然有辆破旧的吉普。艾拉发动引擎,车子轰鸣着冲出去。苏晓月回头,看见汉斯站在门口,举着猎枪,朝逼近的越野车开火。
枪声在山谷回荡。
吉普车颠簸着驶上土路。艾拉猛踩油门,车子在坑洼的路上跳跃。
“汉斯会死吗?”苏晓月问。
“会。”艾拉声音平静,“但他选择了怎么死。”
苏晓月想起雷江,想起小海,想起所有为这个秘密死去的人。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们一定要找到寺庙,阻止‘灰雀’。”
“光阻止不够。”艾拉说,“要彻底摧毁他们。而钥匙,就在贡嘎山。”
开了大约一小时,前方出现修道院的尖顶。那是个荒废的地方,墙壁爬满藤蔓,彩窗破碎。艾拉把车开进地下室,熄火。
“在这里等汉斯?”苏晓月问。
“等两小时。如果他不来,我们就自己走。”
她们在修道院的大厅里休息。阳光从破碎的彩窗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苏晓月靠着柱子,昏昏欲睡。
突然,艾拉捂住她的嘴,示意噤声。
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们躲到祭坛后面。脚步声进入大厅,停住。
“出来吧,艾拉。”是个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德语口音,“我知道你在这儿。”
艾拉身体一僵。
“是‘灰雀’欧洲区的负责人,施密特。”她低声说,“他亲自出马,说明我们捅到痛处了。”
“现在怎么办?”苏晓月心跳如鼓。
艾拉掏出一把匕首:“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门跑。记住,往东,有条小路通到公路,拦车去因特拉肯,然后想办法去中国。”
“那你——”
“别管我。”艾拉眼神决绝,“找到寺庙,找到多吉喇嘛。那才是最重要的。”
“不行!”苏晓月抓住她,“我们一起走!”
“你受伤了,跑不快,会拖累我。”艾拉掰开她的手,“听着,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发誓要摧毁‘灰雀’。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逃。”
她站起来,走出藏身处。
“施密特,好久不见。”
施密特是个高瘦的男人,金发,蓝眼睛,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与这荒废的修道院格格不入。他身边站着六个持枪的手下。
“艾拉,你让我很失望。”施密特叹气,“组织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却选择背叛。”
“组织杀了我妹妹。”
“那是必要的牺牲。”施密特挥手,手下举枪瞄准,“现在,交出那个女孩,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艾拉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施密特,你知不知道你踩着什么?”
施密特低头。地板是古老的木制,看不出异常。
“这是十四世纪的修道院,下面是墓穴。”艾拉说,“墓穴里,埋着当年死于黑死病的修道士。我进来时,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
她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地板轰然塌陷,施密特和手下掉下去,发出惨叫。下面不是墓穴,而是个深坑,艾拉提前布置的陷阱。
“走!”艾拉朝苏晓月喊。
苏晓月冲向后门。但刚跑几步,枪响了。
她回头,看见艾拉胸口绽开血花。施密特从坑里爬出来,手里握着枪。
“我说了,要死的。”他冷冷道。
艾拉倒在地上,血从嘴角涌出。她看着苏晓月,用口型说:“快跑。”
苏晓月咬牙,冲出后门。
外面是茂密的森林。她一头扎进去,拼命奔跑,不顾脚踝的剧痛,不顾肩膀的伤口撕裂。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枪声。
她跑啊跑,直到肺像要炸开,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终于,她冲出森林,眼前是一条公路。有车驶过,她冲到路中间拦车。
刺耳的刹车声。一辆皮卡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用德语大骂。
苏晓月不懂德语,但她爬上车,指着前方:“因特拉肯,求求你!”
男人看看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又看看森林里追出来的人,骂了句脏话,猛踩油门。
皮卡疾驰而去,把追兵甩在后面。
苏晓月瘫在座位上,泪水终于涌出。艾拉死了,汉斯可能也死了,那么多人因她而死。
而她,还活着。
手机震动,是雷的消息:“我到瑞士了,在因特拉肯。你在哪儿?”
苏晓月擦干眼泪,回复:“去因特拉肯的路上。等我。”
她看向窗外,阿尔卑斯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
贡嘎山,还在远方。
但这条路,她必须走完。
为了艾拉,为了雷江,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也为了自己。
皮卡驶向因特拉肯,驶向雷的方向。
而森林深处,施密特站在艾拉的尸体旁,拨通卫星电话。
“目标逃了,往因特拉肯方向。启动B计划,在机场拦截。”
他挂断电话,踢了踢艾拉的尸体。
“可惜了,本来是个好棋子。”
手下问:“头儿,接下来怎么办?”
施密特望向公路,眼神阴冷。
“去中国。贡嘎山是终点,我们在那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