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在夜色中狂奔,蹄铁踏碎积雪,扬起细碎的冰晶。苏晓月伏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脖子,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扎西的呼喝。回头望去,贡嘎山半山腰的寺庙已成火海,橙红的烈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上升,像一柱悲壮的狼烟。
多吉喇嘛把自己和寺庙一起烧了。
为了阻挡追兵,也为了彻底斩断灰雀对石盒的念想。
“别回头!”雷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碎,“往前看!”
苏晓月转回头,眼泪却止不住。那个盲眼的老喇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们生的机会。他说“我活了九十年,够了”,可凭什么够?凭什么善良的人总要牺牲?
山路越来越陡,马匹开始喘粗气。扎西让马放慢速度,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山坳:“那里,山洞,休息。”
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四人容身。扎西把马拴在外面,用树枝掩盖蹄印。阿峰生火,小海拿出压缩饼干和水。雷把石盒放在火堆旁,火光映在粗糙的石面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像在流动。
“现在怎么办?”阿峰撕开饼干包装,“灰雀肯定在满山搜我们,下山的路被堵死了。”
“扎西,有其他路吗?”雷问。
扎西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有,但危险。翻过这座山,是冰川。冰川下面,有个废弃的矿洞,能通到山另一边的河谷。但冰川在融化,冰缝多,容易掉下去。”
“掉下去会死。”小海小声说。
“不走也会死。”苏晓月抱着膝盖,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灰雀不会放过我们。施密特亲眼看见我们拿走了石盒。”
雷盯着石盒:“多吉喇嘛说,石盒必须三块碎片聚齐才能打开。我们现在只有盒子,没有碎片。我父亲的那块在警徽里,但警徽在老宅废墟。周志国那块,可能在周浩然手里,或者……”
“或者被灰雀拿走了。”阿峰接口。
“第三块在我身上。”苏晓月摸着自己太阳穴,“虽然碎了,但印记还在。所以严格来说,我们已经有了一块。”
石盒突然发出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盒子自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撞击着石壁。
所有人都盯着石盒。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下,盒盖上浮现出淡淡的光纹,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三片花瓣环绕着一个圆点。
“这是……感应?”小海凑近看。
苏晓月感到头痛加剧,像有锥子在凿太阳穴。她捂着脑袋,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银杏树下的土坑,烧焦的老宅房梁,还有一个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争吵……
“晓月?”雷扶住她。
“盒子在感应碎片。”苏晓月喘着气,“我能‘看见’……雷江的碎片还在,在老宅地下,没被烧毁。周志国的碎片……在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他在看文件,文件抬头是‘省纪委’……”
周浩然。他在省纪委工作。
“第三块……”苏晓月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闪回,“第三块不在周浩然手里。它在……在一个女人手里。年轻女人,长头发,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她在一个有很多屏幕的房间里,屏幕上是我的脑波图……”
“灰雀的实验室!”阿峰握拳,“他们拿到了第三块碎片!”
石盒又震动了一下,光纹更亮了。
“盒子在指引我们。”扎西突然说,用生硬的汉语,“花瓣,三个方向。一个,东方。”他指向老宅所在的大概方向,“一个,南方。”指向省城,“一个,西方。”指向雪山深处。
“西方?”雷皱眉,“那不是我们来的方向吗?”
“冰川那边。”扎西说,“矿洞深处,也许有东西。”
苏晓月想起多吉喇嘛的话:石头会互相吸引。如果第三块碎片在灰雀手里,而灰雀的人正在搜山,那么碎片很可能就在附近。
“灰雀带着第三块碎片追来了。”她说,“盒子感应到了,所以在震动。”
“那我们现在是去找雷江的碎片,还是去抢灰雀的?”阿峰问。
“分头行动。”雷当机立断,“我和晓月回老宅找警徽。阿峰和小海跟扎西去冰川,探查情况。如果灰雀真的带着碎片,你们不要硬抢,摸清位置就行。”
“太危险了!”苏晓月反对,“你们两个人回去,万一老宅有埋伏——”
“老宅烧成那样,灰雀不会浪费人力守在那儿。”雷说,“而且我们目标小,容易隐蔽。你们在冰川那边,地形复杂,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阿峰还想争辩,雷抬手制止:“就这样定了。天亮出发,保持无线电静默,三天后在这里汇合。”
没人再说话。火堆噼啪作响,洞外风雪渐起。苏晓月靠着石壁,头痛慢慢缓解。她看向石盒,光纹已经暗淡,但盒盖上的图案还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后半夜,苏晓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银杏树下,雷江从土里爬出来,浑身焦黑,递给她一枚警徽。警徽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摊血。血里浮起一块发光的石头,石头里有个声音在说:来找我,来找我……
她惊醒,天已微亮。雷在洞口望风,扎西在喂马,阿峰和小海还在睡。
“做噩梦了?”雷走回来,递给她热水。
“梦见你父亲。”苏晓月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他在叫我。”
“他在叫我们去找碎片。”雷看向石盒,“吃完东西就出发。老宅在邻省,开车要一天。我们得赶在灰雀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东西。”
简单吃过干粮,六人分成两组。扎西把最好的两匹马分给雷和苏晓月,又把一张手绘地图塞给雷:“下山,往东,走小路,避开大路。灰雀,肯定封路。”
“谢谢。”雷郑重接过。
“活着回来。”扎西用藏语说,拍拍雷的肩膀。
阿峰和小海也醒了。小海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好。“晓月姐,雷哥,你们一定要小心。”
“你们也是。”苏晓月抱了抱少年,“在冰川别逞能,安全第一。”
告别短暂而沉重。雷和苏晓月骑马下山,扎西带着阿峰和小海往冰川方向去。分道扬镳时,苏晓月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脊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雪后路滑,马儿几次失蹄。雷牵着两匹马,苏晓月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她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吭声。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山脚。扎西的地图很管用,指了一条猎人小道,避开了主路。果然,在远处山路上,他们看见了灰雀的车队——至少十辆越野车,封锁了路口。
“绕过去。”雷收起望远镜。
他们弃马步行,钻进森林。林子很密,地上积雪未化,行走艰难。苏晓月的体力快到极限,呼吸像拉风箱,肺叶刺痛。
“休息一下。”雷找块石头让她坐下,从背包里翻出止痛药和绷带,重新给她包扎脚踝。
“我会拖慢速度。”苏晓月看着肿胀的脚踝,声音发哑。
“那就慢点。”雷头也不抬,“我们不需要快,只需要稳。”
包扎完,他背起苏晓月:“我背你一段。”
“不行,你伤也没好——”
“我比你强。”雷不由分说,背起她就走。
伏在他背上,苏晓月能感觉到他衣服下的绷带——之前在巴黎受的伤,肩胛骨上的枪伤,都还没好全。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碎积雪。
“雷。”她轻声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失败了,碎片被灰雀集齐了,会怎么样?”
雷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吉喇嘛说,提前打开石盒,灾祸降临。我想,那灾祸不仅仅是针对打开的人,可能是……更大范围的东西。”
“像灰雀计划的那样?释放病毒,筛选新人类?”
“更糟。”雷的声音很沉,“石头能沟通思想,如果被恶意利用,可能不只是控制肉体,还能控制思想。想象一下,全世界的人突然失去自我,变成傀儡。”
苏晓月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周志国玻璃罐里的大脑,想起那些眼神空洞的受害者。
“所以我们不能失败。”她说,像在发誓。
“不会失败。”雷把她往上托了托,“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艾拉用命给我们铺的路,多吉喇嘛用命换的时间……这么多条命压在我们身上,我们没资格失败。”
傍晚,他们走出森林,来到一条县级公路。雷放下苏晓月,拦了辆运木材的货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听说他们要去邻省,爽快地答应了。
“顺路,上车吧!”老师傅操着浓重口音,“不过我这车慢,得开一夜。”
“没事,慢点好。”雷扶苏晓月爬进副驾驶。
货车车厢里堆满了木材,浓重的松香味。老师傅开车很稳,一路上絮絮叨叨讲他跑运输的见闻。雷和苏晓月假装是进山旅游受伤的情侣,老师傅也没多问。
深夜,货车在服务站停下。老师傅去吃饭,雷和苏晓月留在车上。服务站灯火通明,大屏幕上播放着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近日,我省公安厅联合国际刑警组织,成功破获一起特大跨国犯罪案件,主要嫌疑人周某、李某等均已落网……”
画面切到周浩然的脸。他穿着警服,站在发布会现场,神情严肃。字幕显示:省刑侦总队副队长周浩然。
“他还穿着警服。”苏晓月喃喃,“没有被牵连?”
“可能他父亲的事被压下来了。”雷盯着屏幕,“或者,他用某些东西做了交易。”
新闻很快跳过,播放下一条。雷拿出那台加密手机,开机——之前一直关机,怕被追踪。有几条未读信息,都是周浩然发来的:
“晓月,雷,看到新闻了吗?我父亲的事,组织正在调查。我会配合,请相信我。”
“你们在哪?需要帮助吗?”
“老宅废墟被封锁了,我派人去看了,警徽可能还在,但需要权限才能进去取。”
“看到回复。”
雷没回,直接拨通周浩然的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雷?”周浩然的声音很疲惫。
“新闻我看到了。”雷开门见山,“老宅废墟,你能拿到警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但需要时间。纪委的人在那边,盯得很紧。”
“我们没有时间。”雷说,“灰雀的人可能在路上,如果他们先拿到——”
“灰雀?”周浩然打断,“你们遇到灰雀了?”
“在贡嘎山,差点被他们抓住。”雷简单说了寺庙的事,但略去了石盒和碎片,“我们现在在回老宅的路上,大概明早到。你能帮我们进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浩然说:“给我具体时间,我安排。但雷,拿到警徽后,你们要去哪儿?自首吧,我可以帮你们争取——”
“我们没犯罪,不需要自首。”雷声音冷下来,“周浩然,你父亲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现在帮我们,是在赎罪,不是在施恩。”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叹息:“好。明早六点,老宅后门,我的人在那里等你们。但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必须离开。”
“谢谢。”雷挂断电话。
苏晓月看着他:“你信他吗?”
“一半一半。”雷收起手机,“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老宅那边肯定有眼线,硬闯不行,只能靠他。”
货车重新上路。后半夜,苏晓月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是那些碎片:银杏树、老宅、燃烧的寺庙、石盒的光纹……最后所有画面汇聚成一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实验室里。男人转身,是周浩然,但眼睛是灰白色的,像多吉喇嘛。
他说:第三个碎片,在我这里。
苏晓月惊醒,天已蒙蒙亮。货车停在路边,老师傅在抽烟。
“前面就是你们说的镇子了。”老师傅指指远处,“我就送到这儿,再往前容易被摄像头拍到。”
雷和苏晓月道谢下车。老师傅摆摆手,开车走了。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雷江的老宅在镇子西头,三年前那场大火后,一直荒废着。两人绕小路接近,远远看见老宅的轮廓——烧得只剩框架,焦黑的木头指向天空,像巨大的墓碑。
后门果然有个人在等。是个年轻警察,看见他们,点点头,没说话,递过来一个背包。
“周队让我给的。”年轻警察压低声音,“里面有防护服和口罩,废墟里有石棉,小心。警徽大概在主卧位置,但塌了,得自己挖。六点十分我来收东西,你们只有十分钟。”
雷接过背包:“谢了。”
年轻警察转身离开,消失在晨雾里。
两人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进废墟。主卧在二楼,但楼板塌了,堆成一堆焦木。雷用带来的小铲子挖,苏晓月在一旁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墟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霉菌味,即便戴着口罩也呛人。雷挖得满头大汗,手被碎木划破了好几道。
“时间不多了。”苏晓月看表,六点零七分。
“找到了!”雷从焦木下挖出一个小铁盒,已经变形,但没烧穿。撬开铁盒,里面用油布包着一枚警徽——正是雷江那枚,编号0379。
雷拿起警徽,对着晨光看。警徽背面有个细微的凹槽,之前从没注意过。他用指甲撬开凹槽,里面掉出一块米粒大小、半透明的石头,闪着微弱的蓝光。
第三块碎片。
几乎同时,苏晓月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像被电击。她捂住头,脑海中闪过强烈的画面:一个地下实验室,巨大的玻璃罐里漂浮着大脑组织,屏幕上的脑波图和她的一模一样。
“灰雀的实验室……”她喘着气,“这块碎片在引导我……去那里。”
雷把碎片握在手心,石头微微发烫。石盒在他背包里震动起来,频率越来越快。
“走!”他拉起苏晓月,冲出废墟。
年轻警察的车准时停在路边。两人跳上车,车子疾驰而去。
“周队说,直接去省厅,他安排你们见一个人。”年轻警察边开车边说。
“谁?”
“当年参与‘钥匙计划’的老研究员,姓陈,退休十年了。周队说,只有他知道三块碎片聚齐后该怎么处理。”
车子驶上高速。苏晓月回头看,老宅废墟在晨雾中越来越小,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握紧雷的手,警徽碎片硌在掌心。
三块碎片,已得其二。
第三块,在灰雀手中。
而石盒在背包里持续震动,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