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不叫怀表。”
老人指了指柜台上的黑色金属物,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它在旧时堂的账册上,有个名字,叫时债衡。”
“时债衡?”
“对,时间的债,用它来平衡。”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旧时堂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四代了。”
“我们这一行,做的不是阳间的买卖。”
“金银财宝,不过是幌子。”
“我们真正收的,是运道、是姻缘、是记性……”
“还有,就是这最玄乎,也最要命的,那就是时间。”
陈离听得脊背发凉,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特殊的当铺,当铺的抵押品,就是你未来的时间。”老人继续说道。
“有人少年困顿,想用晚年的二十年,换眼下平步青云;”
“有人身患绝症,想用儿孙的阳寿,换自己苟延残喘……”
“时债衡就是这笔交易的契约,也是收债的工具。”
“它逆着走,就是在收债?”陈离想起了那倒转的指针。
“不错。”老人点了点头。
“它走的每一格,都是从抵押人身上抽走的一份未来。”
“被抽走时间的人,会迅速衰老,精气枯败,就像一支被提前烧完的蜡烛。”
“死的时候,尸骨的年岁,会比他活过的日子,长得多得多。”
这番话,和祖父的尸检报告,以及日记里的描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祖父,他抵押了什么?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才是陈离最关心的问题。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又有一丝惋惜。
“你祖父他抵押的,不是他自己的时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
“那是庚辰年……不对,还要更早,大概是……一九三七年。”
一九三七年?
“那年,战乱,南城也是人间地狱。”老人的声音变得悠远。
“城破的时候,有个难民营,就在文德路后面那条巷子里。”
“里面,躲着百十个和爹娘走散了的娃娃。”
“没吃的,没喝的,外面是枪炮,里面是瘟疫……”
“眼看,就没一个能活下来了。”
“你祖父,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修表学徒。”
“他找到了我的父亲,也就是旧时堂的上一代掌柜。”
“他跪在地上,求我父亲救那些孩子。”
“可旧时堂只做交易,不做善堂。”
“我父亲跟他说,救人可以,但拿什么来换?”
“一百多个孩子的命,这是天大的因果,谁也背不起。”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名为时债衡的怀表上。
“你祖父,当时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就是他修表的手艺,和他自己的命。”
“但他知道,他一条命,换不来一百多条命。”
“于是,他向旧时堂背后的那位,借了一笔时间。”
“他用时债衡做抵押,借了整整五十年的集体时间。”
“用这五十年,为那一百多个孩子,在必死的命运里,撕开了一道活下去的口子。”
陈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祖父是这恐怖诅咒的受害者,却没想到,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可这动机,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怨恨。
“代价呢?”陈离的声音有些干涩。
“代价……”老人苦笑了一下。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那位借出了时间,自然要收回本息。”
“但这笔债,太大,大到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去承担。”
“否则他们刚被救回来,就会立刻被抽干阳寿而死。”
“所以,你祖父自愿成了这笔债务的经手人。”
“他成了时债衡的持有者,所有时间的流转和侵蚀,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
“时债衡每倒走一圈,就意味着五十年的债务,偿还了一部分。”
“但作为代价,这时间流转产生的磨损,会不断侵蚀他的身体。”
“他不是在为自己衰老,他是在为一百多个人,承担着时间的重量。”
陈离终于明白了。
日记里那句“我偷了时间,现在,债主来收了”,根本不是忏悔,而是一种陈述。
尸检报告里生理年龄远超实际年龄,也不是因为怪病。
而是他身体里,承载了不属于他的岁月。
“那怀表上的倒计时……”
“那是债务的余额。”老人说。
“你祖父去世的时候,是不是正好走完?”
陈离想起了祖父去世那天,午夜时分,怀表指针归零的景象。
他点了点头。
“归零,就代表着债务清偿了。”老人叹了口气。
“你祖父用他的一生,还清了这笔债。”
“那一百多个孩子,也因此得到了真正的新生。”
“他们的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听到这里,陈离心中那块巨石,似乎落下了一半。
如果债务已经清偿,那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既然债已经还完了,为什么……”
“为什么它又开始倒着走?为什么我……”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和怜悯。
“因为……时债衡不能没有经手人。”
“一笔债还清了,它就会自动寻找下一笔债的源头。”
“你祖父还清了债,他死了。”
“你是他唯一的血脉,这件东西,就认定了你是新的债务人。”
“不,不对!”陈离猛地反应过来。
“它不是在找新的债务人,它是在找新的经手人!”
“我没有借时间,我没有债!”
“没用的……”老人摇着头,眼神绝望。
“时债衡的规矩,就是如此。”
“父债子偿,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
“它在你身上倒走,就是在预支你未来的阳寿,为你开启一笔新的时间贷款。”
“等到它再次归零,你的命,也就到头了。”
陈离瘫坐在地上,背心一片冰凉。
他千辛万苦找到真相,得到的,却是一个更加绝望的结局。
祖父用一生偿还的债务,如今,却以一种更荒谬的形式,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成了这件凶物的牺牲品,一个无辜的继承者。
他捧着那本已经发旧的日记,仿佛捧着祖父沉重的一生。
他能想象到,祖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悔不当初,然,若重来一次,或仍会如此”时,是何等的坦然与悲壮。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而自己,却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