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林晚看着傅景琛又一次从平衡杠上摔下来,这次他没让她扶,自己用手臂撑起身体,重新站好。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运动背心,勾勒出消瘦却依然紧实的肌肉线条。
“够了。”林晚看了眼时钟,“已经两个小时了。”
“再十分钟。”傅景琛声音嘶哑,双手重新握住平衡杠。
李医生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对面:“傅景琛,你的腿在抖。”
“我知道。”
“逞强对你没好处。”
傅景琛抬起眼,汗珠从睫毛滴落:“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认命?坐在轮椅上等别人施舍?”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傅景琛打断她,眼神锐利,“你觉得我站不起来,对不对?觉得我该接受现实,安安分分当个残废总裁,等着哪天被傅景轩彻底取代。”
林晚哑口无言。
傅景琛自嘲地笑了:“连你都这么想,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松开平衡杠,尝试迈步。左腿向前挪了半步,右腿跟上时却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林晚下意识伸手去接。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傅景琛重重压在她身上。
空气静止了几秒。
李医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傅先生!太太!没事吧?”
傅景琛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护在林晚脑后。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错。
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香。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出她惊慌的脸。
“你……”她声音发紧。
傅景琛先移开视线,手臂用力,将自己撑起来,又伸手拉她。
“抱歉。”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林晚借着拉力站起身,膝盖有些疼,应该是磕到了。
李医生检查后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傅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再练下去肌肉会拉伤。”
傅景琛沉默着,任由李医生扶他坐回轮椅。
“推我回书房。”他对林晚说。
书房里,傅景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林晚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出去吧。”傅景琛头也不抬。
林晚没动。
傅景琛停下打字,转过轮椅:“还有事?”
“刚才在复健室……”林晚斟酌着措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太拼,对身体不好。”
傅景琛看着她,眼神探究:“你以什么身份担心我?傅太太?还是林晚?”
这问题太直接,林晚愣住。
“有区别吗?”
“有。”傅景琛转动轮椅,面向落地窗,“如果是傅太太,那是契约要求你关心我。如果是林晚……”
他停顿,没说完。
林晚心脏莫名加快:“如果是林晚呢?”
傅景琛沉默良久。
“如果是林晚,”他声音很轻,“我会说,谢谢。但不必。”
不必。
两个字,划清界限。
林晚感觉胸口有些闷。
“好。”她说,“那我以傅太太的身份提醒你,你的健康关系到我们的契约。如果你垮了,我的钱也拿不到。”
傅景琛低笑:“这才是实话。”
气氛有些尴尬。
敲门声解救了她,周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
“傅总,疗养院那边的调查有进展了。”周铭看了眼林晚,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
“说。”傅景琛示意。
“那个小刘护士,她弟弟的高利贷是一个叫‘龙哥’的人放的。我们查到龙哥上个月和傅景轩的助理吃过饭。”
傅景琛眼神冷下来:“照片?”
周铭递过几张偷拍照片,画面里一个刀疤脸男人和傅景轩的助理在茶楼包厢里交谈。
“龙哥人呢?”
“昨晚试图离境,在机场被我们的人拦下了。”周铭压低声音,“他交代,是傅景轩的助理给的钱,让他找小刘护士‘帮个小忙’。但具体做什么,助理没说,只给了她一包‘药粉’。”
林晚听得浑身发冷:“药粉就是氯化钠?”
“应该是高浓度氯化钠粉末,溶解后静脉注射。”周铭点头,“小刘护士不知道具体成分,只知道是‘让人难受但不会死’的药。”
“不会死?”林晚声音发抖,“我妈有心脏病史,肺水肿随时可能引起心衰!”
傅景琛握紧轮椅扶手:“龙哥现在在哪儿?”
“我们的人看着。”
“让他去自首。”傅景琛冷声说,“把傅景轩助理供出来。至于助理那边……找到他挪用公款的证据,送进局子。”
“明白。”
周铭离开后,书房里一片寂静。
林晚看着傅景琛的侧脸,他下颌线紧绷,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谢谢你。”她轻声说。
傅景琛没回头:“不用谢。我说过,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又是这句话。
林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他平视:“傅景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只是因为契约吗?”
傅景琛与她对视,眼神深邃:“如果我说是呢?”
“我信。”林晚说,“但我总觉得……不止。”
傅景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林晚,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林晚坚持,“傅景轩盯上我了,你二婶二叔也不待见我,爷爷看似中立实则偏袒。我想知道,在这盘棋里,我到底是什么?棋子?还是……”
“不是棋子。”傅景琛打断她,“至少,我不把你当棋子。”
“那当什么?”
傅景琛沉默。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说:“当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你干净。”傅景琛声音很低,“在这个家里,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算计。只有你,目的单纯得可笑——就是为了钱,为了救你妈。”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你知道这多珍贵吗?在傅家,我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要防着。可你,至少你的欲望写在脸上,不掩饰,不伪装。”
林晚鼻子发酸:“可我也在演。演傅太太,演恩爱夫妻。”
“但你没演‘喜欢我’。”傅景琛嘴角微扬,“如果你演了,我会更警惕。可你没有。你对我,客气、疏离、偶尔关心也是因为契约。这让我觉得安全。”
安全。
又是这个词。
林晚想起婚礼那天,他也说过,从她身上感到安全。
“傅景琛,”她轻声问,“你活得累吗?”
傅景琛怔住。
“什么?”
“我说,你活得累吗?”林晚重复,“要防着所有人,连自己家人都不信。每天坐在轮椅上,还要强撑着去公司,去董事会,去跟那些想看你倒下的人周旋。”
傅景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累。”他最终承认,“很累。”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林晚心口发疼。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轮椅扶手上握紧的拳头上。
傅景琛身体一僵。
“那就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林晚说,“契约里写了我得配合你。那不只是在外人面前演戏,也包括……在你需要的时候,当个听众。”
傅景琛看着她的手,纤细,温暖。
他的手慢慢松开,反过来握住了她的。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林晚,”他声音沙哑,“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
空气凝固。
林晚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得很紧,紧到有些疼,但她没抽回。
“傅景琛,”她轻声说,“也许你可以试着……当真。”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太冲动了。
傅景琛眼神骤变,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晚鼓起勇气,“我知道我们是契约婚姻,知道你可能还爱着秦薇,知道这一切都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还是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需要有人真心对你好,我可以试试。”
说完,她不敢看他,想抽回手。
傅景琛握得更紧。
“林晚,”他声音压抑着什么情绪,“我给不了你承诺。我的腿不知道能不能好,傅家的斗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甚至不知道哪天又会有人对我、或者对你下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傅景琛苦笑,“跟我在一起,就像在走钢丝。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那我陪你一起走。”林晚抬眼,直视他,“反正我已经在钢丝上了,不是吗?”
傅景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松开了手。
林晚心头一沉。
但下一秒,傅景琛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傻子。”他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林晚眼眶发热。
“那你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什么。”傅景琛收回手,“但我可以允许你……试试。”
试试。
不是承诺,不是接受。
只是一个开始的可能性。
但足够了。
林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哭什么?”傅景琛皱眉,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高兴。”林晚擦掉眼泪,“至少,你不是完全讨厌我。”
傅景琛无奈地摇头:“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
“你总冷着脸。”
“我对我爸也冷着脸。”
“那你喜欢我吗?”林晚脱口而出。
说完就想咬舌头。
太直接了。
傅景琛果然愣住,表情变得复杂。
“林晚,”他叹了口气,“别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
“因为答案太复杂。”傅景琛转动轮椅,背对着她,“我欣赏你,感激你,想保护你。但这些是不是喜欢,我自己也分不清。”
他顿了顿:“而且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林晚点头:“我明白。”
她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你记得休息。”
走到门口时,傅景琛叫住她:“林晚。”
“嗯?”
“谢谢你。”
林晚回头,看到他依然背对着自己,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
“不客气。”
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