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位于江城老城区的一栋旧式洋房里,梧桐树掩映着红砖墙,闹中取静。
林晚推着傅景琛的轮椅,穿过爬满藤蔓的铁门。院子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里种着一丛白玫瑰,开得正好。
“这是我外公留下的房子。”傅景琛说,声音比平时柔和,“母亲结婚后,外公把这里送给她当画室。”
他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工作室很大,挑高设计,四面都是落地窗,光线充足。画架上蒙着白布,墙角堆着画框,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林晚注意到,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原样,甚至调色盘上的颜料都还没干透——虽然已经凝固多年。
“每年今天,我会来待一会儿。”傅景琛转动轮椅,滑到窗边的画架前,掀开白布。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画中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侧脸清俊,眼神忧郁。
是傅景琛。
“母亲最后在画的。”傅景琛伸手,轻轻触碰画布,“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开始画这幅画。说等我二十岁生日时,作为礼物送给我。”
他顿了顿:“但她没等到。”
林晚心头发紧,走到他身边:“她……是个怎样的画家?”
“很有天赋,但不喜欢张扬。”傅景琛指向墙上几幅完成的画作,“这些都是她的作品。有人出高价想买,她都不卖。她说画是有灵魂的,要留给懂的人。”
林晚一幅幅看过去。大多是风景,也有少数人物肖像,笔触细腻,色彩温暖,和她想象中豪门太太的画风完全不同。
“你母亲……一定很温柔。”林晚轻声说。
傅景琛“嗯”了一声,转动轮椅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速写本,翻开的那页画着一朵白玫瑰,旁边有一行小字:“今天景琛又发烧了,心疼。但他说没关系,还要去上学。这孩子,太要强。”
字迹娟秀。
林晚拿起速写本,往后翻。几乎每一页都有关于傅景琛的记录——
“景琛得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但他好像不太高兴。问他,他说‘妈妈开心就好’。傻孩子,妈妈当然开心。”
“景琛十六岁了,越来越像他父亲。但眼睛像我,这是我最欣慰的。”
“今天和振南大吵一架。他说景琛身体不好,担不起傅家的担子。我说我的儿子,轮不到别人评价。景琛在门外都听到了吧?进来时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问。”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十二年前的三月十五日,母亲去世前一天。
“振南今天又来了,说话很难听。他说如果我不主动放弃景琛的继承权,就让景琛‘出点意外’。我录音了,藏在护身符里。如果我真的出事,景琛,你要保护好自己。妈妈永远爱你。”
林晚的手在抖。
傅景琛从她手中接过速写本,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车祸后,我才发现护身符里的存储卡。”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那天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反复听那段录音。每次听到母亲说‘保护好自己’,我都觉得……自己很失败。”
“不是你的错。”林晚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时候你才十八岁。”
傅景琛的手很凉。
“十八岁,已经成年了。”他苦笑,“但我什么都没发现。母亲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抑郁。还跟她说‘妈,你别多想,二叔就是说说而已’。”
他闭了闭眼:“如果那时候我警觉一点,如果我能保护她……”
“傅景琛。”林晚用力握紧他的手,“看着我。”
傅景琛睁开眼。
“你不是失败者。”林晚一字一句,“你活下来了,你还在查真相,你没有放弃。你母亲不会怪你,她只会为你骄傲。”
傅景琛看着她,眼神里有破碎的光。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像细碎的金粉。
傅景琛忽然伸手,轻轻擦去林晚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
“怎么是你哭了?”他声音很轻。
林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慌忙擦脸:“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傅景琛收回手,“谢谢你。”
两人静静待了一会儿。傅景琛转动轮椅,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打开,里面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摞摞文件。
“这是母亲留下的。”傅景琛取出最上面一份,“她的遗嘱。”
林晚接过。遗嘱很简单,除了这栋房子和所有画作留给傅景琛,还有一条特别的附加条款:
“若我非正常死亡,请务必彻查。傅家有人要害我们母子。”
“她早就知道……”林晚喃喃。
“嗯。”傅景琛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些是她私下调查的资料。她怀疑我二叔,但没有证据。”
林晚翻开资料,里面是傅振南的一些商业往来记录,有几笔账目明显有问题,但都被巧妙地掩盖了。
“母亲去世后,这些资料差点被销毁。”傅景琛说,“是苏姨偷偷藏起来的。”
“苏姨?你是说……你继母?”
傅景琛点头:“她和我母亲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嫁给我父亲后,一直暗中照顾我。这些资料,是她冒险从二叔那里偷出来的。”
林晚想起苏文秀昨天对她的善意。
“她为什么帮你?”
“大概是对我母亲的愧疚吧。”傅景琛语气复杂,“她嫁给父亲,多少有我的原因。母亲走后,父亲一蹶不振,她为了稳住傅家,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原来如此。
“那她……”
“她是个聪明人。”傅景琛打断,“知道在傅家生存,不能完全站队。所以她表面上保持中立,暗中帮我。这也是为什么二叔一直没动她的原因。”
林晚懂了。傅家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今天带你来,”傅景琛看着她,“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林晚心头一颤。
“为什么?”她问,“我只是个契约妻子。”
“但你现在卷进来了。”傅景琛认真地说,“傅景轩盯上你,二叔二婶也不会放过你。知道真相,至少能让你明白危险在哪里。”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想再瞒你。”
林晚眼眶发热。
这算信任吗?还是只是利用前的坦白?
“傅景琛,”她轻声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出卖你吗?傅景轩开价两百万,如果我告诉他这些……”
“你不会。”傅景琛打断,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晚。”傅景琛看着她,“为了母亲可以签卖身契的林晚。为了钱可以,但不会为了钱出卖良心。”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情绪。
“傻不傻。”傅景琛无奈,又递给她一张纸巾,“动不动就哭。”
“你才傻。”林晚擦眼泪,“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傅景琛笑了,很浅,但真实。
“那我们一起傻。”
他们在工作室待到傍晚。傅景琛给林晚讲母亲的事,讲她怎么教他画画,怎么在父亲忽略他时给他温暖,怎么在白玫瑰盛开的季节离开。
林晚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
夕阳西下时,傅景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这个,本来想过段时间再给你。”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婚戒那种华丽的钻石,而是一枚素圈,内圈刻着小小的白玫瑰图案。
“这是我母亲的设计,她做了两枚,一枚自己戴,一枚说将来给儿媳妇。”傅景琛看着林晚,“你愿意收下吗?”
林晚愣住。
这不是求婚,她明白。但这比求婚更重。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
“她如果还在,会喜欢你。”傅景琛说,“而且,你戴着它,在傅家会安全一些。二叔他们认得这枚戒指,知道它代表什么。”
原来还有这层考虑。
林晚心里那点旖旎心思淡了下去,但又有种莫名的踏实。
“好,我收下。”她伸出手。
傅景琛把戒指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很适合。”他说。
林晚看着戒指,白玫瑰的刻痕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傅景琛,”她忽然说,“我会帮你。”
傅景琛抬眼。
“帮你查清楚你母亲的死因,帮你守住傅家,帮你……站起来。”林晚语气坚定,“不是以傅太太的身份,是以林晚的身份。”
傅景琛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他说:“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受伤,甚至……”
“我不怕。”林晚打断他,“反正已经卷进来了,不如主动点。”
傅景琛笑了,这次笑得真切:“林晚,你比我想的勇敢。”
“那是因为你给的勇气。”林晚小声说。
傅景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林晚转开话题,“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但气氛不再压抑。
快到别墅时,傅景琛忽然说:“下周傅氏周年庆,你要跟我一起出席。”
“嗯。”
“那天会很热闹。”傅景琛语气意味深长,“二叔他们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傅景琛看向窗外,“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演场戏。”
“什么戏?”
傅景琛转头看她,眼神认真:“恩爱夫妻的戏。要比以前更真,真到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是真心相爱,谁也拆不散。”
林晚心跳加速:“为什么突然要……”
“因为周年庆上,傅景轩会公布他的‘未婚妻’。”傅景琛冷笑,“他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他比我更适合当继承人——至少,他能给傅家生下健康的下一代。”
林晚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