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爷子苏醒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来。
林晚刚洗漱完,就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披上外套下楼,见周铭正低声向傅景琛汇报。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情绪不能激动。”周铭说,“老爷子的意思是,想单独见您。”
傅景琛坐在轮椅上,面色凝重:“知道了。备车。”
“我也去。”林晚说。
傅景琛看向她,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窗外的城市刚刚苏醒,街景飞快倒退。林晚看着傅景琛的侧脸,他闭着眼,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紧张吗?”她轻声问。
傅景琛睁开眼:“有一点。”他顿了顿,“爷爷很疼我,但也最重家族颜面。这次的事……”
他没说完,但林晚懂。傅家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丑闻一旦公开,对傅氏将是沉重打击。老爷子会怎么处理,谁也不知道。
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周铭提前清场,他们从VIP通道直接上楼。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到傅景琛,恭敬点头:“傅总。”
推门进去,傅老爷子半靠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傅景琛和林晚,他示意护工出去。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爷爷。”傅景琛开口。
傅老爷子看着他,许久才叹气:“坐吧。”
林晚推着傅景琛到床边。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声音沙哑,“振南和景轩……真的做了那种事?”
“证据确凿。”傅景琛递过一份文件,“这是药品检测报告,这是交易录像,这是证人证词。”
老爷子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手在抖。
看完,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
林晚看到,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作孽啊……”老爷子喃喃,“我傅家,怎么会出这种事……”
傅景琛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老爷子睁开眼,眼神锐利,“送他们坐牢?让全江城看傅家的笑话?”
“他们已经让傅家成了笑话。”傅景琛语气平静,“爷爷,这种事,捂不住的。与其等别人爆料,不如我们主动公开,至少还能掌握主动权。”
老爷子盯着他:“你恨他们,对吗?”
“恨。”傅景琛承认,“但我更恨他们伤害您。”
这话让老爷子神情松动。
“你母亲的死……我也怀疑过。”老爷子缓缓说,“但那时候,我没有证据。现在想来,是我太纵容振南了。”
傅景琛握紧轮椅扶手:“爷爷,这次我不会再退让。”
“我知道。”老爷子疲惫地摆摆手,“但景琛,傅家经不起第二次分裂了。你二叔那边……留条活路吧。”
傅景琛没说话。
“算爷爷求你。”老爷子看着他,“振南再错,也是我儿子。景轩再混账,也是我孙子。送他们出国,永远别再回来。行吗?”
林晚看向傅景琛。他下颌线紧绷,显然在挣扎。
“爷爷,”傅景琛最终开口,“我可以答应不送他们坐牢。但他们必须交出所有股份,离开傅氏,永远不能插手公司事务。”
“这……”
“这是底线。”傅景琛声音坚定,“否则,我就走法律程序。”
老爷子看着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傅景琛点头:“谢谢爷爷。”
“别谢我。”老爷子摇头,“是我没教好儿子,没管好孙子。傅家交给你,我放心。”
这话,算是正式承认了傅景琛的继承人地位。
从病房出来,林晚明显感觉到傅景琛松了口气。
“你其实……还是心软了。”她说。
傅景琛苦笑:“毕竟是亲人。而且爷爷说得对,傅家不能再内耗了。”
“那你母亲的仇……”
“我会继续查。”傅景琛眼神冷下来,“但如果真是二叔做的,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回到车上,周铭汇报:“傅总,赵家来电话,说想约您见面。”
“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赵氏集团。”
傅景琛点头:“回复他们,我会准时到。”
“还有,”周铭迟疑了一下,“秦小姐今早的航班飞纽约。她托人给您带了个东西。”
傅景琛接过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傅景琛和秦薇,在法国塞纳河边,两人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景琛,对不起,祝幸福。薇。”
傅景琛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信封,递给周铭:“收起来吧。”
林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不吃醋?”傅景琛忽然问。
林晚一愣:“有什么好吃醋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傅景琛笑了:“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林晚认真地说,“是相信你。”
傅景琛看着她,眼神温柔:“谢谢。”
下午两点五十,赵氏集团顶楼会议室。
赵建国亲自在电梯口迎接,态度恭敬得不像一个长辈。
“傅总,傅太太,欢迎欢迎。”
傅景琛微微点头:“赵总客气。”
会议室内,赵雨薇也在。她今天穿了身职业套装,少了昨晚的娇气,多了几分干练。
“傅总,傅太太。”她起身打招呼,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片刻,“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父亲和我都被傅景轩骗了。”
这话说得漂亮,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赵小姐言重了。”傅景琛语气平淡,“谈正事吧。”
赵建国搓着手:“傅总,城东项目,您看……”
“照常进行。”傅景琛说,“但合作条件需要调整。”
“您说。”
“傅氏占股提高到60%,赵氏负责具体施工,但所有财务审批需经傅氏同意。”傅景琛抛出条件,“另外,赵小姐和傅景轩的婚约,必须解除。”
赵建国脸色微变:“傅总,这持股比例……”
“赵总,”傅景琛打断他,“以赵氏现在的资金状况,如果没有傅氏支持,城东项目您一家吃不下。60%是底线。”
赵建国额角冒汗。傅景琛说得没错,赵氏现在现金流紧张,城东项目是救命稻草。
“至于婚约,”傅景琛看向赵雨薇,“赵小姐年轻漂亮,家世又好,何必跟一个身败名裂的人绑在一起?”
赵雨薇咬唇:“傅总说得对。婚约本来也是长辈定的,我和景轩……没什么感情。”
这话说得轻巧,全然忘了昨天在周年庆上挽着傅景轩手臂的亲密。
林晚在旁边看着,心下冷笑。豪门婚姻,果然都是利益。
最终,赵建国咬牙答应了所有条件。
“傅总,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傅景琛与他握手:“合作愉快。”
离开赵氏,傅景琛对周铭说:“通知法务部,尽快拟合同。另外,派人盯着赵家,防止他们耍花样。”
“是。”
回程车上,傅景琛闭目养神。林晚看着他疲惫的侧脸,轻声问:“累了?”
“嗯。”傅景琛没睁眼,“跟这些人周旋,比管理公司还累。”
“那回家休息?”
“先去个地方。”
车拐进老城区,停在那栋洋房前——傅景琛母亲的工作室。
“怎么又来这儿?”林晚问。
“拿点东西。”傅景琛说。
工作室里一切如旧。傅景琛转动轮椅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递给林晚。
林晚翻开,里面全是人物素描。有年幼的傅景琛,有傅老爷子,有傅振东……翻到某一页,她手一顿。
画上是傅振南,但和现在温文尔雅的形象不同,画中的他眼神阴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日期是十二年前,傅景琛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母亲早就看出二叔不对劲。”傅景琛说,“但她太善良,总觉得一家人,不至于。”
林晚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幅未完成的画——两个女人,一个温柔笑着,一个侧脸冷漠。下面有行小字:“文秀今天又来哭诉,说振东对她冷淡。我该告诉她真相吗?可是告诉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林晚心头一跳:“这是……”
“苏姨。”傅景琛说,“画上笑的那个是我母亲,侧脸的是苏姨。”
“你母亲和苏姨关系很好?”
“曾经很好。”傅景琛点头,“苏姨是我母亲的学妹,两人情同姐妹。后来苏姨嫁给我父亲,关系才微妙起来。”
林晚想起苏文秀说的,她嫁给傅振东是为了稳住傅家。
“你觉得,苏姨知道你母亲的事吗?”
傅景琛沉默良久:“我不确定。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正说着,傅景琛手机响了。是苏文秀。
“景琛,你在哪儿?老爷子情况不太好,你赶紧来医院!”
两人赶到医院时,老爷子病房外已经围了一群人。傅振东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苏文秀红着眼圈,家庭医生面色凝重。
“怎么回事?”傅景琛问。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胸闷,然后就……”苏文秀哽咽,“医生在里面抢救。”
傅景琛脸色一沉:“爷爷今天见过谁?”
“只有护工和……”苏文秀顿了顿,“你二婶来过,说想看看老爷子,我没让进,但她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傅景琛眼神骤冷:“周铭,去查沈月茹今天接触过什么人,带过什么东西。”
“是!”
抢救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傅景琛一直坐在轮椅上,盯着病房门,一言不发。
林晚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很冰。
终于,医生出来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但病人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这次是情绪波动导致的心律失常,很危险。”
傅景琛问:“能探视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人不能多。”
傅景琛让其他人等着,自己推着轮椅进去。
老爷子戴着氧气面罩,看到傅景琛,眨了眨眼。
傅景琛握住他的手:“爷爷。”
老爷子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沈……沈月茹……”
“我知道。”傅景琛说,“您放心,我会处理。”
老爷子摇摇头,用力握住他的手:“小心……你父亲……”
傅景琛一愣:“父亲?”
老爷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从病房出来,傅景琛脸色很难看。
“周铭,查到了吗?”
周铭走过来,压低声音:“二夫人今天去了趟银行保险柜,取了个东西。我们的人跟丢了,但拍到了这个。”
手机照片上,沈月茹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神色慌张。
“里面是什么?”
“不清楚。但二夫人离开银行后,去见了个人。”周铭调出另一张照片,“您看。”
照片里,沈月茹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咖啡馆角落交谈。男人侧脸模糊,但身形很熟悉。
傅景琛放大照片,瞳孔骤缩。
是傅振东。
他的父亲,和害爷爷的嫌疑人见面。
“他们在哪儿?”傅景琛声音冰冷。
“二夫人回了傅家老宅,先生他……”周铭迟疑,“去了公司。”
傅景琛沉默片刻,对林晚说:“你先回家。”
“你去哪儿?”
“公司。”傅景琛说,“有些事,该问清楚了。”
“我跟你一起去。”
“林晚……”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林晚态度坚决,“傅景琛,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面对。”
傅景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
傅氏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傅振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轮椅声,他转过身,神色复杂。
“你来了。”
“父亲。”傅景琛看着他,“您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傅振东避开他的目光:“说什么?说我不知道你二婶今天去见老爷子?还是说我不知道她跟你二叔干的那些勾当?”
“您知道。”傅景琛肯定地说,“您一直都知道。”
傅振东身体一颤。
“爷爷刚才跟我说,让我小心您。”傅景琛一字一句,“父亲,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良久,傅振东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是,我知道。”他声音嘶哑,“你母亲的死,你二叔脱不了干系。你爷爷这次发病,沈月茹也动了手脚。”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但我能怎么办?景琛,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的亲弟弟,是我的父亲!”
“所以您就选择视而不见?”傅景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看着他们害死我母亲,看着他们害爷爷,看着他们一次次想害我?”
“我没有!”傅振东激动起来,“我阻止过!但你爷爷说,一家人要和睦,家丑不可外扬!我能怎么办?把这个家拆散吗?”
“那现在呢?”傅景琛问,“现在您还要继续装聋作哑吗?”
傅振东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景琛,对不起……父亲没用,保护不了你母亲,也保护不了你……”
林晚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懦弱、自私,但也痛苦、挣扎。
傅景琛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到失望,最后归于平静。
“父亲,”他说,“从今天起,您搬去瑞士吧。那里有栋别墅,您可以在那儿安度晚年。”
傅振东猛地抬头:“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保护。”傅景琛说,“傅家这潭水太深,您不适合待在这儿。苏姨会陪您一起去。”
傅振东颓然:“你安排好了?”
“是。”傅景琛转动轮椅,“明天就走。手续已经办妥了。”
“景琛!”傅振东站起来,“我是你父亲!”
“正因为您是我父亲,”傅景琛背对着他,“我才不能让您继续错下去。”
说完,他示意林晚推他离开。
走廊里,林晚轻声问:“这样好吗?”
“这是最好的选择。”傅景琛说,“他在这儿,只会成为二叔他们的棋子。送走,对谁都好。”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傅振东的哭声。
回到车里,傅景琛疲惫地闭上眼睛。
“累了就睡会儿。”林晚说。
傅景琛没睁眼,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晚。”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我父亲一样懦弱,你会离开我吗?”
林晚反握住他的手:“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傅景琛。”林晚说,“你会痛苦,会挣扎,但不会逃避。”
傅景琛睁开眼,看着她。
夕阳透过车窗,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
“林晚,”他说,“我们结婚吧。真正的婚礼。”
林晚心跳加速:“不是说好先约会吗?”
“我等不及了。”傅景琛认真地说,“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想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契约,是真的。”
林晚脸红了:“你这算是求婚?”
“不算。”傅景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设计简约大方,“这才是。”
林晚愣住。
“早就准备好了。”傅景琛说,“本想等腿好了再求婚,但今天的事让我明白,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我不想等了。”
他拿起戒指,看着她:“林晚,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为钱,不是为契约,只是因为我爱你,你……可能也有点爱我?”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
“傅景琛,你真的很过分。”她哭着说,“每次都搞突然袭击。”
“所以答案呢?”傅景琛紧张地问。
林晚伸出手:“戴上。”
戒指套上无名指,尺寸刚好。
傅景琛松了口气,笑了。
林晚也笑了,又哭又笑。
前排的周铭识趣地升起隔板。
“林晚,”傅景琛把她拉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个残废,走这条看不到头的路。”
林晚抱紧他:“谁说看不到头?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能看见光的地方。”
车窗外,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冷漠。
但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两颗伤痕累累的心,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
而风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