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振南的判决在深秋来临。
法庭上,傅景琛作为证人出席。他拄着拐杖站在证人席,面色平静地陈述那些尘封多年的证据——王医生的遗书、李强的证词、肇事车辆的维修记录,以及傅振南与龙哥的转账凭证。
被告席上的傅振南,穿着囚服,头发花白。当傅景琛提到母亲名字时,他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胡说!”傅振南嘶吼,“白薇是自己心脏病发死的!跟我没关系!”
法官敲响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纪律。”
傅景琛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二叔,如今像个困兽般挣扎。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法官大人,我还有一份证据。”傅景琛示意周铭。
投影屏亮起,是一段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年轻的傅振南站在医院走廊,与王医生低声交谈,然后递过一个信封。
“这是二十年前市一院走廊的监控录像。”傅景琛说,“经过技术修复,可以清楚看到傅振南给王医生送钱。王医生在遗书中承认,这笔钱是让他更改我母亲死亡证明的报酬。”
傅振南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不……不可能……那段监控早就销毁了……”
“天网恢恢。”傅景琛说,“二叔,你输了。”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傅振南因故意杀人罪、行贿罪、伪证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法槌落下的瞬间,傅振南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傅景琛!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傅家的诅咒不会结束!你母亲死了,你父亲废了,你残了,你老婆孩子也逃不掉!傅家的人,不得好死!”
法警将他押走,那疯狂的笑声还在法庭回荡。
旁听席上,林晚紧紧捂住肚子,脸色发白。傅景琛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林晚摇头:“他刚才说的话……”
“疯话而已。”傅景琛扶她站起来,“我们回家。”
走出法院,深秋的阳光刺眼。记者围上来,傅景琛护着林晚,匆匆上车。
车上,林晚一直沉默。傅景琛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晚,”他轻声说,“傅振南的话,别往心里去。有我在,你和宝宝都会平安。”
林晚靠在他肩上:“景琛,我们离开江城吧。现在就走。”
傅景琛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留下来陪我……”
“我改变主意了。”林晚抬起头,眼圈发红,“我不想宝宝在这样充满仇恨的环境里长大。我们去海边,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
傅景琛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心揪成一团。他知道,傅振南那些话,真的吓到她了。
“好。”他点头,“等宝宝出生,我们就走。”
“不,现在就走。”林晚抓住他的手,“今天就走。傅景琛,我害怕。”
傅景琛看着妻子苍白的脸,最终妥协:“周铭,去机场。联系陈医生,让他准备一下,太太需要全面检查。”
“是!”
然而,变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车刚驶上高速,林晚突然捂住肚子,痛苦地呻吟。
“怎么了?”傅景琛紧张地问。
“疼……好疼……”林晚额头渗出冷汗,身下涌出一片鲜红。
傅景琛心脏骤停:“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周铭猛打方向盘,车子冲出高速出口,驶向最近的县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再次亮起。
傅景琛站在门外,浑身冰冷。他想起傅振南的话——“你老婆孩子也逃不掉”。
难道……
不,不可能。
“傅总,查到了。”周铭跑过来,脸色难看,“太太今天早上喝的牛奶里,检测出微量蓖麻毒素。和上次一样。”
傅景琛猛地转头:“谁干的?!”
“龙哥。”周铭说,“他昨晚潜入别墅,在牛奶里下毒。我们的人疏忽了,以为他逃出境了,没想到他还敢回来。”
傅景琛一拳砸在墙上,鲜血直流:“找到他!我要活的!”
“已经在找了。”周铭说,“但他很狡猾,可能已经……”
话没说完,急救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傅先生,情况很不乐观。毒素引发强烈宫缩,宫口已经开了两指。您太太才怀孕28周,孩子太小,保住的几率……”
“保大人。”傅景琛打断他,“无论如何,保大人。”
医生点头:“我们尽力。但您太太坚决要保孩子,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告诉景琛,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傅景琛眼前一黑,扶住墙才站稳。
“不行,”他声音嘶哑,“必须保大人。医生,求您,一定要保住她。”
医生叹气:“我们会尽力的。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
可能两个都保不住。
这话医生没说,但傅景琛听懂了。
他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从未有过的绝望笼罩着他。
母亲死的时候,他还小,无能为力。
现在,他爱的人,他未出世的孩子,可能也要离他而去。
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傅总,”周铭低声说,“龙哥找到了。在码头,准备偷渡。”
傅景琛抬起头,眼神里是骇人的冰冷:“带我去。”
“可是太太这边……”
“去!”傅景琛站起来,“有些账,该清算了。”
码头仓库,龙哥被傅景琛的人堵在角落。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看到傅景琛,他咧嘴笑了:“傅总,来送我吗?”
傅景琛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去。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走路有些摇晃,但气势逼人。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龙哥装傻。
“为什么三番两次害我妻子?”傅景琛盯着他,“她跟你无冤无仇。”
“拿钱办事而已。”龙哥耸肩,“傅振南给的钱,够我花一辈子。可惜啊,他进去了,这单生意亏了。”
“就为了钱?”
“不然呢?”龙哥笑了,“傅总,你们有钱人不懂。我们这种人,命不值钱,只有钱值钱。”
傅景琛点点头,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龙哥脸上。
龙哥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沫:“操!你一个残废还敢动手?”
“残废?”傅景琛冷笑,扔掉拐杖,又一拳挥过去。
他练过拳击,虽然腿脚不便,但手上的功夫还在。龙哥没想到他会亲自动手,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打得鼻青脸肿。
“傅总!够了!”周铭想拦,但被傅景琛的眼神吓退。
傅景琛揪住龙哥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说,还有谁?”
“什么……什么还有谁……”
“除了傅振南,还有谁指使你?”傅景琛声音冰冷,“你一个逃犯,怎么知道我太太今天早上会喝牛奶?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门?谁给你通风报信?”
龙哥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景琛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抵在龙哥脖子上:“说,或者死。”
刀锋冰凉,龙哥终于怕了。
“是……是傅景轩。”
傅景琛瞳孔一缩:“傅景轩?他在监狱里。”
“他买通了狱警,能往外传消息。”龙哥哆哆嗦嗦地说,“他说……说只要弄掉你老婆的孩子,等他出来,就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
傅景琛握刀的手在抖。
傅景轩。
他的堂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堂弟。
“还有呢?”他问,声音沙哑。
“还有……赵家那个小姐,赵雨薇,她也掺和了。”龙哥说,“她答应帮我妈治病,条件是我帮她……弄死你老婆。”
傅景琛闭上眼睛。
仇恨像一张网,密密麻麻,逃不开,挣不脱。
“傅总,”龙哥哀求,“我知道的都说了,你饶了我吧……”
傅景琛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饶你?”他笑了,笑得凄凉,“谁饶过我妻子?谁饶过我未出世的孩子?”
他一刀划下去,不是脖子,是龙哥的手筋。
“这一刀,为我母亲。”
又一刀,另一只手筋。
“这一刀,为我妻子。”
第三刀,脚筋。
“这一刀,为我孩子。”
龙哥惨叫倒地,像一摊烂泥。
傅景琛扔下刀,对周铭说:“送他去医院,别让他死。然后交给警方,所有罪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是。”
傅景琛重新捡起拐杖,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回到医院,天已经黑了。
林晚还在抢救室。
傅景琛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周铭走过来,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这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凌晨三点,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但眼里有光。
“傅先生,好消息。太太和孩子都保住了。”
傅景琛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虽然早产,只有三斤二两,但生命体征稳定,已经送进保温箱。”医生说,“太太失血过多,需要休养,但已经脱离危险。”
傅景琛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我能看看他们吗?”
“太太还在昏迷,您可以先去看看孩子。”
新生儿监护室,一个小小的保温箱里,躺着个红彤彤的小家伙,小得像个猫咪,身上插着管子,但胸口一起一伏,证明他还活着。
傅景琛隔着玻璃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林晚的孩子。
那么小,那么脆弱,却那么坚强。
“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问。
“男孩。”护士说,“很勇敢的小家伙,那么危险都挺过来了。”
傅景琛趴在玻璃上,泣不成声。
第二天下午,林晚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傅景琛趴在床边,胡子拉碴,眼下乌青。
“景琛……”她轻声叫他。
傅景琛立刻醒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晚想笑,但一笑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孩子……”她最关心这个。
“孩子很好。”傅景琛握住她的手,“是个男孩,在保温箱里。医生说虽然早产,但很健康。”
林晚眼泪涌出来:“我要看他。”
“等你好了再……”
“现在就要看。”林晚固执地说,“不然我不安心。”
傅景琛拗不过她,请护士用轮椅推她去监护室。
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小不点时,林晚的眼泪决堤了。
“他好小……”她喃喃。
“但很坚强。”傅景琛蹲下身,与她平视,“像你。”
林晚转头看他,才发现他眼睛肿得厉害。
“你哭了?”
傅景琛没否认:“吓死我了。林晚,以后不许再说‘保孩子’这种话。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林晚摇头:“你和孩子,都重要。”
“不,”傅景琛认真地说,“孩子可以再有,但你只有一个。林晚,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林晚看着他眼里的后怕和深情,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在监护室外待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林晚回去休息。
回到病房,傅景琛才把龙哥和傅景轩的事告诉她。
林晚听完,沉默良久。
“我们走吧。”她说,“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就离开江城。”
“好。”傅景琛这次毫不犹豫,“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海边。”林晚说,“要能看到日出和日落的海边。”
“好。”
一个月后,林晚出院。孩子还在保温箱,但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来了。
傅景琛开始安排离开的事。
他把傅氏交给陈远,只保留30%的股份,剩下的分给其他股东和员工。
“傅总,您真的要走?”陈远很不舍。
“累了。”傅景琛说,“想过点平静的日子。陈叔,傅氏就拜托你了。”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傅景琛又去看了父亲。傅振东在瑞士过得很好,听说有了孙子,高兴得直哭。
“景琛,对不起……”他还在为当年的懦弱道歉。
“都过去了。”傅景琛说,“爸,您保重身体。等孩子大点,我带他来看您。”
最后,他去了墓地。
母亲的墓前,他放下一束白玫瑰。
“妈,我要走了。”他轻声说,“带着您的儿媳妇和孙子,去过平静的日子。您放心,我会好好对他们。”
风吹过,玫瑰花瓣轻轻摇曳。
像是在说:去吧,去过你的人生。
离开江城那天,天气很好。
林晚抱着孩子,坐在车里。孩子已经出了保温箱,虽然还是很小,但能吃能睡,医生说发育得很好。
傅景琛最后看了一眼傅氏大厦,这个承载了他太多痛苦和斗争的地方。
“后悔吗?”林晚问。
“不后悔。”傅景琛发动车子,“有你和孩子的地方,才是家。”
车子驶出江城,驶向未知的远方。
但他们都相信,那个有海的地方,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而江城,傅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傅景轩因买凶杀人未遂,刑期加判十年。
赵雨薇因教唆犯罪,被判三年。
沈月茹在狱中精神失常,被转送精神病院。
傅家这棵大树,经历了狂风暴雨,终于迎来新的春天。
但那些,都与傅景琛和林晚无关了。
他们想要的,只是彼此,和孩子。
还有,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