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1日。少云。市委组织部。听周部长介绍钟峻宁。
“不可否认，钟峻宁出生于干部家庭，但独特的个人经历却使他更多的接触到底层人民的生活状况。
“犹记得，大学时，宿舍中两位来自偏远地区的同学，因为家境困难，一条质地粗劣的汗衫、一双开胶布鞋、一身单薄校服，几次洗洗缀缀，他们一直穿用了四年。
“他的父亲是从农村出来的，曾在艰苦的基层工作多年，后来走上了领导岗位。他是在城市长大的，却每年都要抽出时间代表父亲回老家一趟看望那里的亲人。山区人民的生存状况和质朴品格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贫困，所以勤奋；因为贫困，所以更加坚韧。物质的拮据，反过来，更培养了他们中多数人正直顽强奋发进取的品德秉性。
“那种对于底层群众的感同身受的思想情感，成为影响钟峻宁后期工作开展的重要因素。从氤氲的烧烤烟火，到并村战略的推进，勇于担责雷厉风行的决策布署后面，折射出他同情弱小为民请命的真挚情怀。”
“3月24日（补记）：
“对凤韶创城情况的更多了解，是从对当地接连十几个市民、村民和受访干部的采访中陆续得到的。采访组初到凤绍时，正是当地全国爱国卫生城市创建达标验收的前夜。三年一届的复审，前期两届，当地已经顺利通过，未来验收的成败，对凤韶影响深远，失败后的政治责任巨大。钟峻宁这次是冒着很大的政治风险的，背负着沉重的精神压力。而更真实的情形：一方面，创城成功领导干部政绩提升功德圆满；但另一方面，每次创城，带来的却是从城市到乡村的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一些多少带点烟火的生产企业，一些原来位于马路旁边的群众创收项目，大到建陶工厂，小到路边面食摊点、游街小贩，甚至村民秋种时的杂草焚烧，或叫停或驱离，鸡飞狗跳，且时长持续数月。不难想见，验收合格的背后，是当地工农业生产和民生项目的屡受重创，是全区GDP的明显下降。怎样创城？创城之路竟在何方？既是对当前工作的考核，更是对于人们思想深处执政理念的一次挑战。正是看到了这些，钟峻宁才不惜壮士断腕，搁浅正在进行的达标验收准备，采用组合拳果断推出全城烧烤。这些，折射的是他对党和人民事业的高度忠诚。 在另一方面，却也是把自己逼上了险路。逆流而上，此刻，他的工作，需要更多的理解和支持。而身在作协，秉持初心坚守良知，唯一能做的，只能自觉为事情发几声呐喊。几番考虑后，自己当即赶写出一篇述评：《要创城，更要民生一一两种政绩观的深入思考》，两天后经修改发表在省报农村版，编辑部同时配发编者按语，几天后，一篇主旨相同更长篇幅的署名文章在省报头版刊出。接连两篇稿件，结果是有的，引发的连锁反映，间接促成了后期省创城验收领导小组对凤韶工作的最终正面肯定。是为补。”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十八章 凤 韶 烟 云 1
上 篇
追溯起来，凤韶的出名，更多的应该归功于它的位置的重要。
历史上，这里还有一个名字，郭店。据说，当初这一带还是荒蛮野坡，和其它偏僻地方一样，后来，有一位姓郭的掌柜，独具慧眼，最先在这里开起一片大车店，专门接待路过的商贾行人。送来迎往中，声誉逐渐远播，人们约定俗成，这里便叫郭店。后来，不知哪个文人墨客，嫌原来的名字太俗，可能是受到途中齐风韶韵的启发，改称凤韶，从此，便沿袭下来。
历史上的凤韶，东接齐地，西临鲁国。东来西往，两国的文化汇聚于此。沧海桑田，岁月蹉跎，商业、农耕文明兼收并蓄。后来，一条铁路，胶济铁路从当地经过。那时是外国人修的，铁路连通了矿山、煤矿，这里有了维修机车、转移人员的车站，产业工人出现了。不久，共产党人领导的工运、农运，势如星火燎原，新的岁月开始了。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上世纪五六年代。市委、市府迁址凤韶，不久，全省最大的制药企业、铝业、轴承厂、省立师专、市立高中、市属剧团等接腫而至，凤韶迅速成为仕农工学商门类齐全的现代城市。只是，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由于外部环境和宏观政策的双重变化，有些企业被迫改制或下马。旧的产业消失了，而新的项目又难以立即见效。自前年起，更随着疫情的爆发和时断时续，当地经济和居民生活都不同程度受到影响，罩上了一层阴霾。
在行政上，凤韶属于市豁区。与其它毗邻区县不同的是，它是市政府所在地。在经济规模和城市发展方面，都要超过本市别的县区。
钟峻宁就在这时，来到了凤韶。
孟夏时节，马路两旁，几十株怒放的丁香花飘来阵阵清香。 下午六七点钟，正是城市人流涌动的高峰时段。霓虹初上，车行如织，各行各业熙熙攘攘的人们，共同构筑出一幅纷繁喧嚣却又往来有序的画面。
钟峻宁这年四十六岁，之前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两个月前，根据省组织部按排，到这里担任市委副书记兼凤韶区委书记。依据组织部门的计划，原夲是到基层历练一下，后期准备提更高实职的。
放眼望去，前面是一片几年前因环保综治被迫下马的荒芜破败的建材车间；旁边，却是一块当地鲜能见到的田园，应该还是最早实行联产承包时划分给村民的，上面生长着一片正在扬花阶段、生机盎然的小麦；而在它们中间，却又掺进了一处不大的杂院，门前赫然挂着块"收铁”标牌，这是一个十分传统的行业，只是这些年政策时松时紧；毗邻的却是一处新兴的机器人研制基地、一处医药产业园，整洁开阔的厂区异常醒目，分明是最近阶段招商引资的成果。可以说，这块方圆不到几里的土地上，集中展现了这个地区几十年来的历史变化。
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在离它不到二百米的一排地下门店内，竞隐藏着一条由几十个摊位组成的名闻遐迩的烧烤街。
牧羊村烧烤街。
“在全国，凤韶不是烧烤的最早源头，却是烧烤风头劲挺的城市。原因很简单。凤韶人自古厚道、好客、豪气，人情总要有，日子还得过。到这里，不用珍馐佳酿，用不着阳春白雪。几张条桌、十几个烤炉，三五个人就能开业，所以经常人员爆满。别小看了…在县城中有数百家，如果算上各个乡镇的，那就又是几倍的增量。只是，这几年，随着疫情的发生，这里也有些冷落。”秦区长兴致盎然，做着介绍。
钟峻宁原本对逛街没有多少兴趣，但今天是周末，下班稍早，又有同事相约，便来到了这里。
品味烧烤，众人之间，都是最亲近、最坦诚、可以相互一吐心迹的才带到这里。氤氲烟火间，欢声笑语中，代表的是一团祥和、一片安宁，传递的是一段发自肺腑的亲情、友情。小小烤炉，凝聚着平民百姓一种深切的寄托。
“你这说的还只是表面现象。”旁边餐桌上一位教师模样的接着插话：“如果，从一个产业的角度看，它还有更大的连锁反应。试想，烧烤期间，需要上下游的原料供给，肉、菜、面（小饼）、（啤）酒主料一样不少；各种设施（烤炉）必须完备，由此又拉动了这类货品的制作销售；场地租用又助推房地产、增加了房主收入；如果是外地游客，接下来，还会发生旅游、购物、住宿等其它消费；就业方面，包括制做服务人员、其它关联行业人员，又是一个不小的数量。这样说来，一个烧烤，如果运作得当，中间一定隐藏着巨大的商机。”
无意间的两段对话。秀外慧中的钟峻宁，心中却默默地记下了这两段内容。
凌晨，银月如钩，金星闪耀。霓虹灯透过夜幕闪烁着夺目的红光。
为了迎接既将到来的全省文明区达标验收，钟峻宁临时决定，随区安监、公安部门一起，对部分重点商场进行夜间安全检查。
在一处大型商超门前，钟峻宁意外地遇到了二姑。她穿了一身保洁人员的外套，朦胧的夜色，掩映着有些黑瘦的面庞和单薄的身材。手里握着一个笤帚、一个铁簸箕。旁排放着十几个半人多高的垃圾桶，是她刚从周围拖拽来的，正等待着清运车的到来。
还在钟峻宁还读初中时，二姑便嫁到了这里。那天，他特地请了假，为她送行。印象中，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裹了一条红围巾。
中午，钟峻宁走进了二姑家中。
这里离市中心稍远，应该属于城中村。二十多年前建成的楼房，为了美观，外面刚刷过一层奶黄色的涂料。进入室内，八九十平米的面积，单面采光，几件当年购置的家具，有的已经油漆斑驳。问起全家这些年的境况，二姑的声音变得高吭：
“孤儿寡母！！你姑父去年殁的。儿子今年考研。我便找了个保洁工作。家远，每天五点多就赶到，一个人包着四条街道的垃圾清理，凌晨必须把几十个垃圾桶集中拖到清运车边，然后再去打扫别的。还得承受那些清规戒律：每次工装不整要罚五十，当官的检查看不到一次罚二百。还有更早的，你看那些干绿化的，都是六十多岁的人，每天四点就要起床，草草吃一点，然后坐两个多小时汽车，从高青、临朐赶过来，七点钟上工，躬腰屈膝累上半天，中午吃几口随身带来的凉饭，在树荫、涵洞下稍稍歇憩，又接着忙活。晚上到家，又得七、八点。既使这样，扣除管理费、车费，每天也就净落六七十元。更有人，连这种工作也干不上。倒是那个负责揽活的，每个工日提取二十块钱，四十多人，一天就稳收八九百元。
“说到个体创业，也分几等。只说我婆家大哥，早年靠种园卖菜。后来地被征了，就带着老婆孩子四处扒破（房）收旧，辛辛苦苦挣点差价。几年前，儿子成家，自己进厂子打工去了。儿子也不易，房贷车贷一身重负，还要养家。扒破那话，又累又险又脏，非得几个青壮年联手才行。可不干，从此就断了收入。没办法，大哥只能雇佣了几个，眼看七十的人了，每天还得攀高走低、日晒雨淋中摔打……这也叫雇工创业！”
钟峻宁默默地听着，却无言以对。
两天后，另一个卖杏事件被市晚报报道：郊区农民耿玉忠进城流动卖杏，因一时疏忽短少了几两，顾客是个市民妇女，坚称老耿是故意讹人，两人争执起来。不料被路过的城管发现，以扰乱市容妨碍交通为名，就要没收老耿磅秤，老耿不服，盛怒之下，城管将全部山杏、磅秤粗暴装车拉走。耿玉忠同来的妻子罹患心脏病，由于情绪激动当场晕倒。这一切恰巧被路过的记者看到，当天就在报晚上曝光出来。
钟峻宁看到了报道。
消息登在第三版，一共几百个字，却配发了一条近千字的评论：《用文明执法打造文明城市》“城市是人民的。人民的城市，每一个人民群众都有权利来利用它。每个居民、每个执法人员，都有义务来维护它的形象、扮靓她的容颜。我们天天说要引进人才引进外资，试想：哪个人才愿意走进一个充斥蛮暴的城市？！哪个外资愿意走进一个诚信缺失的地方？！建设文明城市，执法者首先要学会文明、践行文明。”
钟峻宁的思绪变得凝重。评论用语严谨犀利，不仅由于言辞的入情入理，更主要的，这后面提及的正是他最近几天日夜萦怀的事情。
全区的经济，在十年前还可以，经济发展在全省名列前茅。但后期两届，这段时间国内外环境发生了重大变化，周边县市抓紧机遇强势崛起，种种原因所至，凤韶区的排名迅速退后。特别是疫情之后，境况更差。最困难的时候，竞有人提出，在各条交通干道两侧划出停车位，实行停车收费，弥补财政。政府拮据至此，基层群众的情况可想而知。他的前任克非书记，力行有解思维，倒是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魄力，紧锣密鼓大道阔斧引进了一批人才和项目，可惜时间太短，效果尚未凸显，就异地调任，留下了十几个半拉子工程和几十亿元的财政负债。眼下，发展崛起任重道远，而民生更存在巨大的短板。赡前思后，钟峻宁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