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精神牢房在医疗中心的地下三层。
电梯下降时,李杏感到耳压变化。门打开后,眼前是一条完全由某种灰白色合金打造的走廊,灯光是冰冷的蓝色。每一扇门都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孔。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甜腥味,像腐烂的水果。
“七号房。”带路的警卫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能释放强电流的短棍,“里面那位今天比较‘安静’,但别被表象骗了。他安静的时候,通常是在‘整理’。”
房门打开。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软包材质,防止自残。房间中央有一把固定在地面的塑料椅子,上面坐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档案里叫他罗镜。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拍证件照。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那种温和而虚假的笑容。
“新医生?”他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晰,“请坐。地上有点脏,但椅子是干净的——我刚擦过。”
地上确实一尘不染。
李杏走进去,警卫在门外关上房门。她拉过另一把塑料椅,在罗镜对面坐下,保持两米距离。
“我叫李杏。”
“罗镜。”他点头,“或者,你可以叫我‘七号标本’。这里的警卫都这么叫。”
李杏抬起手,指尖亮起温润的白光——悬壶客的诊断状态。她将光芒缓缓扩散,笼罩罗镜。
瞬间,她“看”到了。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强烈的、扭曲的感知:
· 空洞。 罗镜的精神世界像一个被虫蛀空的核桃,表面完整,内里千疮百孔。大片大片的记忆区域是黑色的、死寂的,像被硬生生挖掉了。
· 秩序。 剩余的记忆被整理得异常整齐,分门别类,像图书馆的索引卡片。但这种整齐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 污染。 最深处,有一种暗紫色的、粘稠的能量,像毒藤一样缠绕在他的灵枢上,不断分泌着“你已死亡”的认知毒素。
李杏深吸一口气,开口:“罗先生,你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是吗?”
“不是认为,是事实。”罗镜笑容不变,“三个月前,在‘幽暗回廊’蚀界探索任务中,我的身体被蚀界蠕虫的酸液融化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的意识在现实世界暂时依附的一具‘标本’——当然,是经过防腐处理的。”
“我能看看你记忆里的‘死亡瞬间’吗?”李杏尝试引导。
罗镜沉默了几秒。“可以。但你要小心,那段记忆……有点乱。”
他闭上眼睛。
李杏将白光深入。
破碎的画面涌来:
· 黑暗的、仿佛生物内脏般的蚀界通道。
· 小队成员的惨叫。
· 绿色的酸液喷溅。
· 剧烈的灼痛。
· 然后——白光。刺眼的、温暖的白光,从天而降,笼罩了他。
· 白光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伸出手,说了什么,听不清。
· 再然后,他醒来,已经在浑天司的医疗舱里。
画面到此中断。
但李杏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白光笼罩的瞬间,罗镜的手腕上,有一个东西闪了一下——是个黑色的、U盘大小的金属物体,嵌在一个腕带里。
和沈钧的钥匙,一模一样。
李杏心跳加速。她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深入,尝试触碰那些被“挖掉”的记忆区域。
刚接触边缘,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感知就反扑过来。
“你在偷看我的‘废料桶’。”罗镜突然睁开眼,笑容消失了,眼神空洞得吓人,“医生,这不礼貌。”
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李杏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拉扯,开始模糊。罗镜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你也死了,医生。你只是还没发现。看看你的手,是不是已经开始透明了?”
李杏低头——她的手真的在变淡,像要融入空气。
是认知攻击!他在强制改写她的自我认知!
她咬牙,调动全部灵性,白光骤然增强,抵抗那股侵蚀。“我没死,罗镜。你也没死。你看到的白光,是救援。有人在蚀界里救了你。”
“救援?”罗镜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谁?”
“我不知道。但你手腕上那个黑色的东西——那是什么?”
罗镜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钥匙……任务目标……我们要把它带回来……”
“谁给你们的任务?”
“上面……陈罡组长亲自下达的……”罗镜的眼神开始混乱,“他说……那是‘羲和计划’的遗产……必须回收……”
李杏如遭雷击。
陈罡?
门外的陈罡,知道钥匙的存在?甚至……早就派人去蚀界里找过?
“钥匙现在在哪?”她追问。
“丢了……”罗镜抱住头,表情痛苦,“酸液融化了腕带……钥匙掉进了蚀界深处……我们没找到……然后……然后就……”
他全身开始剧烈颤抖,那些被挖空的记忆区域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物质,像溃烂的伤口。
“李杏!退出来!”司徒鲲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急切,“他的精神在崩溃!你会被卷进去!”
但李杏没退。她盯着罗镜的眼睛,一字一句:
“救你的那道光,是什么样子?”
罗镜的颤抖停止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被一种极深的恐惧取代。
“那不是光……”他喃喃,“那是……钟声。”
“钟声?”
“咚……咚……咚……”罗镜模仿着那声音,每一声都让房间的灯光闪烁一次,“然后……有一个声音说……‘钥匙已转交,药引归位’……”
他猛地抓住李杏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医生,快跑……他们要来了……来收‘标本’了……”
话音未落,房间的灯光全部熄灭。
应急红灯亮起,把一切染成血色。
门外传来警卫的惊呼和打斗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罗镜松开手,重新坐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虚假的笑容。
“看来,我的‘保管期限’到了。”他说,“医生,和你聊天很愉快。作为谢礼,给你一个忠告: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给你钥匙的人。”
房门被暴力撞开。
不是警卫。
是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人,行动迅捷无声。他们手里拿着造型古怪的、像注射枪一样的武器。
为首的那人看了一眼李杏,头盔下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目标确认。回收‘钥匙’和‘药引’。清除障碍。”
枪口抬起,对准李杏。
千钧一发之际,李杏感到一股力量从身后传来——不是物理的,是空间的扭曲。
司徒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她身前,脸色惨白如鬼,胸口绷带渗出新的血迹。他抬手,对着空气一划。
一道银色的裂隙在他面前绽开,将射来的某种无形冲击尽数吞噬。
“走!”他抓住李杏的手,向后一跃。
空间再次扭曲。
李杏感到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已经不在那个房间。而是在一条陌生的、堆满医疗废品的走廊里。
司徒鲲靠墙瘫坐,大口喘气,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你……你怎么……”李杏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
“短距空间跳跃……我的极限了。”司徒鲲苦笑,“不过效果不错……至少甩掉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司徒鲲眼神一凛,挣扎着要站起来。
但来的人,是陈罡和苏白,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浑天司外勤。
陈罡看到他们,立刻冲过来:“医疗中心被入侵了!至少六个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装备精良,战术娴熟——不是普通蚀教信徒!”
“他们是冲我来的。”李杏说,“罗镜说……是你派他去蚀界找钥匙的。”
陈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点头。
“是。三个月前,我们检测到蚀界深处有强烈的‘钥匙’共鸣信号。我派罗镜的小队去确认,但任务失败,全员失踪。”他看着李杏,“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还不确定你的立场,也不确定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你确定了?”
“确定了。”陈罡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装置,按下按钮,“钥匙在你手里,钟离骸的人已经杀上门,而司徒鲲这个时间旅行者拼了命在保护你——这说明,你是这场局里最关键的一颗棋子。而我,选择下注在你这边。”
远处传来爆炸声,整栋建筑都在震动。
“没时间闲聊了。”苏白蹲下,快速给司徒鲲注射了一针强效稳定剂,“地下车库有车,我们得马上撤离。医疗中心守不住了。”
陈罡拉起李杏:“钥匙带了吗?”
“带了。”
“盒子呢?”
“……也在。”
“很好。”陈罡眼神复杂,“那我们就带着这两颗炸弹,去下一个安全屋——如果还有安全屋的话。”
他们沿着紧急通道向下。爆炸声和枪声越来越近。
司徒鲲被两个外勤架着,勉强行走。他侧过头,看向李杏,嘴唇动了动。
李杏凑近。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心陈罡……他刚才……撒谎了……”
“什么?”
“罗镜的任务时间……不是三个月前……”司徒鲲咳出血沫,“是……四年前……2018年……那时候……陈罡还不是华南区组长……”
李杏心脏骤停。
她看向前方陈罡的背影。
而他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别怕,李医生。”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笑容温和。
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