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凤  韶  烟  云   2

       另一件歌星被驱事件，事态更加严重。

       卖杏事情的第三天，凤韶影剧院新院落成。为了庆贺，也为了扩大影响，便邀请了几位名星。当天晚上，首场演出开始，有位当红歌星正在演唱时，有人拉下了电闸。几分钟后，通电恢复，屏幕上却出现了几行醒目的诗句：

     “歌星一夜演出，

       超过多少人一年的拚博总计？

       农民工三百六十天汗血交织，

       抵不过三首歌的创收效益！

       这世界不需要廉价的赞美粉饰，

       还不离去？！”

       事情被迅速传到网络，很快引发出一阵热搜。接着便出现了数百条内容迥异的评论。

       谁是肇事者？谁是幕后策划？公安方面一直没有消息。是真的查无线索，还是不想深究？从当天的情况来说，大概率应该不难推出。

      又想起二姑、耿玉忠，想到那个剧院事情的始作俑者，钟峻宁胸中，恍惚涌现出一幕幕异常凝重的场景，令他怦然心动：

     “必须有一个准确合适的契机，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切入点。通过转换治理思路、改变治理方式，提升整个城市的内外部形象。这个切入点，既能提振经济，弥补民主短板。同时，又能辐射拉动社会道德方面，孕育催生出包括思想文化领域在内的一簇崭新瑰丽的蓓蕾。”钟峻宁心灵深处，萌生了一个新的设想。

      如果进一步追究，钟峻宁全面打造诚信、道德高地的设想，除了上面这些原因，还有一点，这就是来自家风家教的因素。

      妻子的祖爷爷，是一代卓有成就的儒商。当年，凭藉勤勉刻苦，一手创建了名闻遐迩的瑞泰祥商号。“仁义当先，大商无算”是他一生秉持的经营理念。1900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混乱中，将瑞泰祥北京分号的账簿尽数焚烧。一时间，社会各界都在翘首以望。“凡瑞泰祥所欠客户的全额奉还，凡客户所欠瑞泰祥的一笔勾销。”在祖爷爷的主持下，瑞泰祥迅既发布公告。结果，不仅稳住了前面的客源，更使商号声名大振。

      诚信厚道、开放包容。百年积淀的传统文化是瑞泰祥的立身之本 和精神支撑。商号以经营绸缎布匹为主，为此，祖爷爷亲自制做“良心尺”。时人概括尺的布局：天地守两端，八伦八德贯中间。八伦，既：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这些，在钟峻宁的记忆中留下了印象。

      一个更为沉重的课题出现在他的思想深处。

      当天，区常委会上，钟峻宁开口直陈：

    “凤韶位居齐鲁腹地，是历史上的礼仪之邦、教化之地。全面继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包括文化、文明传承、淳厚民风传承，首先就要在社会治理方面体现出来。日常管理中，既需要政治引领、主题主线，也需要春和晴明岸芷汀兰，老百姓渴望更多的是政通人和流水人家的烟火气。要打造一张全新靓丽的城市名片：诚信文明、充满活力。全区上下必须凝聚共识：提升思想、提振经济，下决心以思想提高赢得经济繁荣。凤韶需要一次真正的翻身，一次真正的创城创牌。从近期看，是适应当前引进开放的需要；从长远看，更是这个城市的奠基之作、立魂之举、立区之战。”

      这是他的心声，此刻，更象是他引领未来的政治宣言。

      接下来，他和秦区长拟定了具体的工作布署：

   “即日起，全区设立烧烤节、烧烤协会，在凤韶烧烤当前基础上做大做强。工作分工：由区宣传部牵头，组织电视台、晚报和各街道办，全面开展一次以‘文明诚信、爱我凤韶'为内容的主题教育活动，发掘正反典型事例，在重点行业进行深入宣传；区建委、规划局，集中组织力量，于节前新建三处高标准大型烧烤片场；物价、工商部门，聚焦全区服务单位，严格价格、质量重点检查，对发现的涨价、宰客和以次充好事件，随时曝光处理；交警、公安部门，全天侯上街到岗轮值，落实交通疏导和治安管理；城管人员队伍要精简高效，所有城管人员，必须转换观念，变管理为服务。同时，为了保证质量、降低制作成夲，烧烤主要原材料由区政府统一采购、以购货原价供给制作门店。”钟峻宁说道。

    “有个问题：再有五个月，就是全省文明城市、文明区验收。今年是凤韶获得文明区称号十周年，按照规定省级文明区每三年总评一次。往年，为了确保评选验收达标，在这段时间，将组织政府、公安、城管等所有力量，进行连续拉网式执法检查，全区所有肉食、面食类露天烧烤、各类露天经营都必须关停歇业，所有游街串巷的流动摊贩必须全部去缔，以确保全区城乡市容整洁。”张主任插话说到。

     “十几年来，创城已经成了一项政治任务。这些年来，每次临近验收，各地都是宁肯不要GDP、少要民主，也必须确保创城达标。”另一位干部补充说：“原因很简单：文明城市、文明区县的荣誉丢了，各级干部的政绩、职位也难保。”

      全省文明区县创建达标工作，已经有十几年了。一方面，它的确提升了人们对精神文明的认识，创造出比较整洁的城乡环境；但在另一方面，由于验收阶段强制去缔了各类露天烧烤、去缔了其它路边经营摊点，明显阻断了基层群众的创收来源，削弱了城市的经济活力。另外，创城必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增加了城乡管理的负担；某些城管人员的暴力执法，更造成了底层群众思想深处的严重对立。更有甚者，创城伊始，原来存在于城乡街头巷尾的那种温馨的烟火气息、乃至和睦溶洽的人际氛围黯然失色。

      这些客观事实，多数人都内心清楚，但政坛深处波诡云谲。逆水行舟，首先就要轻装上阵。

      几十双目光聚焦在钟峻宁的脸上。

     “ 烧烤，需要的就是一个天高地阔的空间、一个连接地气的环境，在那样的氛围中才能敞开心扉一诉衷情。从根本上讲，它就不是在密闭环境中能完成的。”秦区长接口说。

片刻的宁静后，钟峻宁缓缓说道：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现代城乡管理的最高目标是什么？

    “从现代管理理论讲，管理的最高层次是人的自我管理。在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称为德化教育。以德服人、以德育人、以德化人，核心是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来改变他人，这是亘古至今人们孜改以求的施政理想。社会管理的最终目标，是社会安宁、充满活力、经济发展和自然和谐。而善治，是实现以上各项目标的前提。我们讲，改革发展以人民为中心，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这是判定一切工作利弊得失的唯一标准。

    “创建文明城市、文明区县，根夲目的是为了让市民群众具有更好的生活环境。今天，我们举办烧烤节，目的也是为了人民群众。两者并不矛盾。

    “共产党人除了为人民群众谋福祉，没有自己的私利。创城不能囿于形式，千篇一律。那是对于创城的亵渎。具体工作中，一方面要对标政治，这是我们的看家夲钱，是各项工作的底线，另一方面，更要想想老百姓怎么说，想一下底层群众真正需要什么？以更大的作为、更加有力的举措托起民主，让老百姓过上更可感、更实至名归的安宁和美的生活，就是当前全区上下最重要的工作。”

      一番话，推心置腹有理有据，人们悬空的心释放了许多。

      次日上午，动员会议在区政府会议室进行。全区五大班子、活动相关的所有区局领导全部到场。钟峻宁坐阵，由秦区长进行了全面布署。

      全区党政各级，凝心聚力，把烧烤节工作做为当前的中心任务，全力以赴，强化落实，确保活动的圆满成功。

      为方便外来游客，宣传部门连夜制作全区烧烤摊点解说图文、路线图；各大旅馆对前来就餐的外地学子全部半价入住；   

交警部门对于因场地狭小暂停路边的外来车辆，只疏导，不处罚；

      城管人员走近露天摊位，帮助布置餐桌清扫卫生；

      物价局实行明察暗访，制订限价规定……

      活动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

      夜晚，街头巷尾， 灯火璀璨处，一簇簇烟火浩荡，一片片笑语喧哗。这是平民的节日、平民的盛筵，诚信满满，意兴盎然，雍容大雅，活力四射，这是对先贤故里人夲思想的最好诠释。

      凤韶区这次使用的烧烤设施，全部是经过升级换代之后的，烧烤产生的油烟都滴入了下面预设的水箱中，所谓烟火，只是些许的水汽，因而避免了对周围环境的污染。并且，所有店面都是划片区集中经营，没有其它城市那种分散占道设摊现象。这两条，也是钟峻宁敢于拍板决策的一个重要前提。

      省立大学的师生最先到来，他们是来履约、回报的。一年前，在省城疫情肆虐时，他们被分流到了凤韶，凤韶人以最诚挚最热情的行动接待了他们。双方约定，次年烧烤旺季再度相见。这次，他们最先将烧烤节情况在网上发布出去，周边市、区甚至外省的游客随既赶到。

      全区主要的烧烤店面，就餐者队伍每天排到几百米外。

      当地所有的重要景区，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消费被拉动起来：烧烤收入倍增；旅店入住率大幅攀升；风味美食、玲珑饰件，新的购物潮一波波涌现；陶琉、古玩市场，多年积存尽数售出……上下游产业链被迅速带动。

      一炉烧烤，赢得了凤韶形象的华丽转身。

      网络舆情被打动，很快，“朝凤（韶）赶烤（考）”的内容占据了各种网页。

      区宣传部长汪霞，此前是市报副总编辑，提笔写了一篇《凤韶区烧烤活动记》发表在日报的“新周末”版面，大意是：

      癸卯年春，康衢烟月。双向奔赴，燔炉宴客。慷慨厚德，政通人和，《随园食单》谱新阙。横空出世，氤氲烟火。红鸾驿马，斗酒盈樽。一朝天下知，齐鲁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