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裂口边缘,风从地底往上灌,吹得他中山装猎猎作响。
右肩的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
他没去擦眼镜片上的灰,也没管左腿抽筋似的疼,只盯着深渊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走。
胡三姑已经等在那边了,旗袍下摆沾着焦灰,手里攥着半截断符。她看见林青玄过来,皱眉:“你还活着?”
“废话。”林青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赵狂跑了,阵没塌,子时还没过完——活人就得接着干。”
张家主跪在不远处,额头磕在碎石上,声音发颤:“林先生……柱子还能破吗?我张家男丁一个接一个吐黑血,昨夜又死了两个小辈……求您再试一次!”
林青玄低头看他一眼。老头双手撑地,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身后十几个族人排成一列,全都低着头,没人说话,但肩膀都在抖。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不是等他救命,是等他动手。
只要他还站着,这阵就没死透。
“带路。”林青玄吐出两个字,抬脚往前走。
胡三姑跟上来,低声问:“你伤成这样,怎么登顶?那柱子随时会塌。”
“不登也得登。”他摸了摸胸口,玄冥盘还挂在内袋,发烫,“月正当空,破阵珠只能这时候用。错过子时,十二柱彻底锁死,你们张家男丁全得变成行尸走肉。”
胡三姑没再劝。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崩裂的地洞入口,重回青石坪。十二根镇脉柱歪斜矗立,表面符文烧得只剩焦痕,子时柱最高,裂缝最多,像被雷劈过几道。风吹过柱体,发出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哭。
林青玄仰头看天。
月亮正中。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脑,精神一震。右手掏出破阵珠,灰白色玉珠,掌心一握就有凉意渗进来。这是昨夜阴差老张临走前塞给他的,说“生门在阴,珠走七星”,别的没多讲。
现在顾不上问来历了。
他把珠子收好,开始攀爬。
第一段还算稳,柱基有凸起石棱,能借力。可越往上,碎石越多,一脚踩空就是十丈高坠。爬到一半,旧伤炸开,左腿猛地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抓稳!”胡三姑在底下喊。
林青玄单手扒住裂缝,喘了口气,抬头看玄冥盘指针。罗盘微光闪了三下,照出一道淡金色纹路,蜿蜒向上——那是残留的“升阳纹”,古时工匠刻的登天路径。
他顺着纹路挪动,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裂也不松手。快到顶时,柱体突然一震,整根晃了起来,头顶碎石哗啦往下掉。
“要塌了!”张家主惊叫。
林青玄闭眼,猛吸一口气,右脚蹬地,左手抡圆了玄冥盘当支点,整个人腾空跃起,扑向柱顶平台。
咚!
落地滚了两圈,背撞上残碑,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破阵珠死死攥在掌心。
“上了!”他吼了一声。
胡三姑立刻跃起,狐火燃起,缠上他脚踝,驱散柱体残留的煞气。那火豆大,却烧得稳定,照得四周一片通明。
“别熄。”林青玄撑着站起来,站到柱顶中央。
月光洒下来,落在破阵珠上。
他双手合握,将珠子缓缓举起,对准月亮。
一开始没反应。
云层飘过,月光忽明忽暗,珠子吸收不稳,柱心符印一闪一灭。林青玄屏住呼吸,左手拿玄冥盘测算角度,右臂微调,三次偏转,终于卡进最精准的位置。
咔。
一声轻响。
月光穿珠而过,像一根银线直射柱心。
整座地洞猛地一震。
地面裂开细纹,蛛网般蔓延。十二根柱子同时嗡鸣,符文由灰转金,一道道光束冲天而起。林青玄死守柱顶,双脚钉在地上,任凭气浪拍打。
“成了!”张家主跪着抬头,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可还没完。
地下传来轰隆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柱体剧烈摇晃,顶部岩石开始坠落。胡三姑跃上相邻柱顶,甩出一缕狐火,点燃基座残符,形成光桥,稳住能量传导。
“坚持住!”她大喊。
林青玄牙关紧咬,双臂发抖,破阵珠在他掌心滚烫,几乎握不住。但他没松手,眼睛死盯着月光与珠心的交汇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第一根柱子炸开,化作巨龙冲天,鳞爪分明,龙吟震耳。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十二条光龙接连腾空,在空中盘旋三圈,齐齐俯冲,没入远处张家祖坟方向。
大地震动。
风停了。
连空气都静了一瞬。
然后,异变发生。
张家祠堂门前,所有站立的男丁突然弯腰,一口口黑血喷在地上。血落地即冒黑烟,腥臭扑鼻。有人边吐边笑,有人跪下叩首,满脸解脱。
“出来了……”一个年轻人抹了把嘴,看着掌心黑血,笑了,“我感觉……轻松了。”
张家主也吐了一口,黑血里带着絮状物,像是腐肉。他抬头看天,老泪纵横:“爹……爷……你们自由了。”
林青玄站在柱顶,看着一切发生。灵力反冲让他双耳渗血,视线模糊,但他没倒。直到最后一道龙影消失,他才缓缓松手,破阵珠“当”地掉在平台上。
胡三姑跳过来扶他:“下来!这柱子撑不住了!”
他点头,刚要跃下,头顶岩石轰然坠落。胡三姑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左肩被砸中,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耳尖瞬间露出白毛,瞳孔缩成竖线。
“你没事吧?”林青玄伸手。
“少废话。”她咬牙站直,“走!”
两人连滚带爬往下撤。刚落地,身后一声巨响,整片地洞坍塌,尘土冲天。他们被气浪掀出去几米,摔在青石坪边缘。
张家主还跪在原地,没动。
他身后,祠堂完好,祖坟安静,连风都温和了。
林青玄趴在地上,喘得厉害。右肩的血浸透衣服,左腿疼得像被锯,耳朵嗡嗡作响。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最后,他靠着一块残碑坐了下来。
玄冥盘还在手里,发烫。
他没看,只是望着张家祖坟的方向。
胡三姑站他侧后方三步远,手中狐火未熄,扫视四周,警惕任何残煞反扑。她左肩塌了一块,走路有点斜,但没坐下。
张家主终于动了。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林青玄面前,扑通跪下,额头触地,一声不吭地磕了三个头。
林青玄没拦。
他知道,这一拜,不是谢他。
是谢那些终于安息的先祖。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乱发。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静静映着坟茔轮廓。
远处,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