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山脊,林青玄还靠在那块残碑上。右肩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痂,左腿像被铁锤砸过,一动就抽着疼。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里面打转,他抬手摸了摸眼镜片,灰没擦掉,反倒蹭得更糊。
他没说话,也没动。
张家主跪在不远处,额头贴地,三个头磕完,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土和泪混成的泥道子,嘴唇裂了口,还在抖。
他身后十几个族人排成一列,没人出声,可肩膀都在颤。
风停了。
地洞塌了。
昨夜那十二道光龙冲天而起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林青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祖坟方向。
土堆上,冒出了光。
不是火,也不是雾,是七彩的霞,从坟头一圈圈往上涌,像水波似的荡开。一开始只有指尖高,几秒后就涨到半人多高,照得整片坟地亮堂堂的。草叶上的露珠都染成了彩色,一闪一闪。
“……活了。”他低声说。
手指撑地,想站起来,结果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他咬牙,用玄冥盘当拐棍,硬是把身子撑了起来。三步,扶着残碑缓了两口气,才站稳。
罗盘拿在手里,冰凉。
他单手掐诀,指尖微颤,但没停下。指针一开始乱转,咔咔响,过了几秒,忽然一顿,开始顺时针缓缓转动。一圈,两圈,越来越稳。
“龙气回聚。”他盯着罗盘,声音哑,“八成。”
话音刚落,脚底传来一阵温热,像是地下有暖流在走。空气也变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霉味,而是带着点泥土翻新的气息,有点像春雨过后田埂的味道。
他松了口气,把罗盘收回中山装内袋。
这时,张家主踉跄着上前,双手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边角都卷了,用红绳绑着。他走到坟前石台,双膝一弯,又跪下了。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敢翻开。
“林先生……”他抬头,声音发虚,“这……这是真的吗?他们真能活下来?不会再……再吐黑血了?”
林青玄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没伸手接族谱,只低声道:“气归位了,名自然会变。”
张家主咬了下嘴唇,终于动手解红绳。
啪。
书页翻开。
墨黑色的名字密密麻麻,三代之前,凡是早逝的男丁名字下面都有一道红杠,那是“绝命”的标记。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张德海,下面红杠刺眼。
他屏住呼吸,往下看。
金纹。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从名字最底下浮起来,像是有东西在笔画里游动。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所有带红杠的名字,全都开始泛金,由下往上,逐字亮起。
“亮了……亮了!”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全亮了!爹!爷!你们的名字……变金了!”
他扑通一声趴下去,额头狠狠磕在石台上,咚咚响。眼泪砸在族谱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身后那些族人也围上来,一个个瞪大眼,有人直接跪地叩首,有人捂着嘴哭出声。
林青玄没动。
他只是看着坟头的七彩光,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抽泣。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闪,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回头。
张老太公拄着拐,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年九十一,瘫在床上三十多年,背一直驼得像虾米,眼睛浑浊发白,谁都不认得。平日里吃饭要人喂,走路靠人扶,连大小便都失禁。
可今天不一样。
他走得很稳。
背挺得直,拐杖点地的声音清脆有力。走到院中,忽然停住,仰起脸,对着天空。
风拂过他满是褶子的脸。
他眼皮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双原本灰白浑浊的眼,竟然清明如少年,瞳孔漆黑,倒映着天光树影。
“我……”他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我能看见东西了!”
没人应声。
他抬起手,指着林青玄,声音拔高:“林先生!你衣服上有血!右边肩膀,一大片!还有……还有你的镜片,脏了!”
林青玄下意识摸了下眼镜。
张家主猛地回头看他,又看看老太公,突然嚎了一声,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腿:“爹!你真看见了?你真看见了?!”
“树是绿的……天是亮的……”张老太公喃喃着,手还在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看见祠堂的瓦了,看见门口那棵柏树了……我三十年没看见了啊!”
他一把抓住拐杖,扔在地上,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摸族人的肩膀,摸石台的边缘。每碰一下,就哆嗦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人群炸了。
哭的、笑的、喊的,全围上去,有的跪着磕头,有的抱着老人腿不撒手。张家主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祖宗显灵了”“张家有救了”。
林青玄退了一步。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落在祖坟上。七彩光还没散,反而更盛了,像是一根无形的柱子,直通云层。
他右手伸进内袋,摸了摸玄冥盘。
盘身不再发烫,只是温的。
他知道,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赵狂跑了,阵破了,龙脉回来了,诅咒解了。张家男丁不会再活不过三十,老太公能看见了,族谱上的名字都变金了。
该松口气了。
但他没动。
右肩的伤还在渗血,左腿酸得厉害,耳朵里的嗡鸣也没停。他靠着残碑站着,看着眼前这群人哭成一团,看着阳光一点一点铺满坟地。
远处,鸡叫了第一声。
张家主抱着老太公,一边抹泪一边回头找林青玄:“林先生!您得进屋歇着!我们杀鸡!炖汤!您说什么都得喝一口!”
林青玄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望着祖坟的方向。
光还在升腾。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坟前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晨风吹起他中山装的衣角,露出右口袋里半截黄符,已经被血浸透,边缘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