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深秋,寒意刺骨。
傅景琛站在中国驻瑞士大使馆门口,看着那面鲜艳的国旗,心里五味杂陈。今天,父亲傅振东将正式向使馆工作人员递交自首材料,启动回国受审的程序。
“景琛,”傅振东从车上下来,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皱纹和眼中的疲惫藏不住,“你……不用陪我进去。”
“我陪你。”傅景琛拄着拐杖,走在他身侧。
父子俩走进使馆,工作人员已经等在会客室。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大使馆的参赞。
“傅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王参赞看着傅振东,“一旦启动程序,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傅振东点头,声音平静,“我犯了错,该承担责任。”
律师递上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傅振东的自首材料、涉案证据复印件,以及傅景琛整理的相关线索。
王参赞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证据如果属实,问题很严重。”他看向傅振东,“傅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傅振东说,“但我不想再逃了。这些年,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阿薇,梦见那些因为我受害的人。该还债了。”
王参赞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们会尽快联系国内相关部门。在这期间,您需要留在大使馆,不能离开。”
“我明白。”
手续办完,傅振东要被带到使馆内部的临时住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傅景琛一眼。
“景琛,”他说,“照顾好自己,还有林晚和宁宁。爸……对不起你们。”
傅景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父亲被工作人员带走,消失在走廊尽头,傅景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傅家三代人的罪孽,终于要清算了。
“傅先生,”王参赞走过来,“您提供的这些证据,不仅涉及您父亲,还牵扯到很多其他人。我们需要您的配合,做详细笔录。”
“应该的。”傅景琛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
笔录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傅景琛把他知道的一切——从爷爷害死林晚爷爷,到傅振南谋杀母亲,再到傅振东涉案洗钱,以及马克·陈、沈家的种种罪行——都说了出来。
每说一件,心就像被刀割一次。
但说出来后,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些是录音和视频证据。”傅景琛递上U盘,“还有秦薇提供的,马克·陈电脑里的备份。”
王参赞接过,表情严肃:“傅先生,感谢您的配合。您提供的这些,对我们打击跨国犯罪、清理腐败,有重要价值。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案子一旦公开,会引发很大震动。”
“我知道。”傅景琛说,“我只求一件事——依法处理,不要冤枉好人,也不要放过坏人。”
“这是自然。”
离开大使馆,天色已近黄昏。傅景琛站在苏黎世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行色匆匆,表情或疲惫或轻松,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人生,没有背负这么多肮脏的秘密。
手机响了,是林晚。
“景琛,爸那边……怎么样了?”
“手续办完了。”傅景琛说,“他在使馆里,等安排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还好吗?”
“还好。”傅景琛说,“就是有点累。你和宁宁呢?”
“我们都好。宁宁今天会坐了,虽然坐不稳,歪歪扭扭的,但能坐好几秒呢。”林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拍了视频,发给你看。”
很快,视频发过来。画面里,宁宁坐在婴儿床上,小身子摇摇晃晃,但努力挺直腰板。林晚在旁边护着,笑着说:“宝宝真棒!”
傅景琛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就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真厉害。”他说,“等我回去,他应该能坐稳了。”
“嗯,我们等你。”林晚顿了顿,“景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苏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林晚说,“她说想见见宁宁,还说……有东西要给你。”
傅景琛皱眉。苏文秀刚见过他,又找林晚,想干什么?
“她说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很重要。”林晚说,“我拒绝了,说等你回来再说。但我觉得……她声音怪怪的,好像很害怕。”
傅景琛心一沉:“我联系她。你和宁宁别出门,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傅景琛拨通苏文秀的号码。
关机。
他立刻打给阿夜。
“阿夜,查苏文秀现在在哪儿。她联系了林晚,说要见我,但手机关机了。”
“明白,我马上查。”
十分钟后,阿夜回电。
“傅总,查到苏文秀昨晚入住了苏黎世的一家小旅馆。但今天中午退房了,之后就没消息。旅馆的人说,她退房时神色慌张,好像有人追她。”
“查监控,看她去哪儿了。”
“正在查。另外,有件事……”阿夜犹豫了一下,“沈杰在审讯中交代,沈月娥来瑞士,不只是为了报仇,还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傅家祖传的一枚印章。”阿夜说,“据说是清朝的,价值连城。沈月娥认为,那枚印章应该归沈家所有,因为当年傅老爷子是靠沈家的帮助起家的。”
傅景琛皱眉。傅家的确有一枚祖传印章,是傅氏集团的法人章,爷爷去世后传给了父亲,父亲出国前交给了他。他一直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从没当回事。
“她要那枚印章干什么?”
“沈杰说,那枚印章不仅是文物,还关系到傅家在海外的几处秘密资产。只有用印章加上傅家嫡系的签名,才能动用那些资产。”
傅景琛愣住了。他从没听父亲提过什么海外秘密资产。
“阿夜,你能查到那些资产的线索吗?”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傅总,如果这是真的,沈月娥很可能会来找您。您要小心。”
“我知道了。你先找到苏文秀,我怀疑她知道些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傅景琛站在街头,脑子飞速运转。
傅家祖传印章,海外秘密资产,沈月娥的突然出现,苏文秀的失踪……这些事之间,肯定有关联。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银行。
保险柜里,那枚印章静静躺在丝绒盒子里。和田玉材质,雕刻精美,底部是“傅氏传家”四个篆字。傅景琛拿起来仔细端详,没发现什么特别。
但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这枚印章有个秘密——在强光下,能看到印章内部有暗纹。
傅景琛走到窗边,对着阳光举起印章。
果然,阳光透过玉石,在桌面上投出细密的花纹——是一幅地图的轮廓,还有几行小字。
“瑞士,苏黎世湖,北纬47°22',东经8°32'。”
是坐标。
傅景琛心跳加速。他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坐标。
定位显示——苏黎世湖心,一个无名小岛。
难道,傅家的秘密资产,藏在那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傅景琛认得——是苏文秀的另一个号码。
“景琛,救救我……”苏文秀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们抓了我……要我交出印章……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
“你在哪儿?谁抓了你?”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是个仓库……沈月娥,是她!她要印章,说不给就杀了我……”
背景里传来女人的冷笑声,接着电话被抢走。
“傅景琛,想要你继母活命,就拿印章来换。”是沈月娥,声音尖利,“今晚十二点,苏黎世湖3号码头,一个人来。别耍花样,否则你就等着给她收尸。”
电话挂断。
傅景琛握紧手机,眼神冰冷。
沈月娥,你找死。
他立刻打给阿夜。
“阿夜,苏文秀在沈月娥手上。她们要我用印章去换。今晚十二点,苏黎世湖3号码头。”
“这是陷阱,傅总!您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傅景琛说,“所以我需要你的计划。我们要救人,也要抓人。”
阿夜沉默片刻:“明白了。我安排人埋伏。但傅总,您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冒险。太太和少爷还在等您。”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傅景琛看着手里的印章。
这枚小小的玉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这么多人拼命?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很可能就在那个湖心小岛上。
晚上十一点,傅景琛抵达3号码头。
深夜的苏黎世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码头上停着几艘游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傅景琛拄着拐杖,站在路灯下。他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装印章的盒子。
“傅总,我们的人已经就位。”耳机里传来阿夜的声音,“码头周围埋伏了八个,湖面上有两艘快艇。沈月娥那边,目前只看到五个人,但仓库里可能还有。”
“嗯。”傅景琛应了一声。
十一点五十分,一艘游艇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三个人,都是亚洲面孔,身材魁梧,腰间鼓鼓的,显然带了武器。
为首的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皮衣,短发,眉眼和沈月茹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狠戾。
沈月娥。
“傅景琛,你果然守时。”沈月娥走过来,打量着他,“印章带来了吗?”
傅景琛打开盒子,露出印章。
沈月娥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傅景琛合上盒子。
“我要先见人。”
沈月娥冷笑,挥了挥手。手下从船舱里拖出苏文秀,她嘴上贴着胶带,双手被反绑,头发凌乱,脸上有伤。
看到傅景琛,苏文秀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人你见到了,印章给我。”沈月娥说。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放人?”
“你没得选。”沈月娥掏出手枪,抵在苏文秀头上,“要么给印章,要么看着她死。”
傅景琛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盒子递过去。
沈月娥接过,打开检查,确认是真的,笑了。
“傅景琛,你比你爸强,至少敢来。可惜,你们傅家欠沈家的,不是一枚印章能还清的。”
“印章给你了,放人。”
“放人?”沈月娥笑了,笑得狰狞,“你以为我真会放?傅景琛,你太天真了。你妈害死我姐姐,你害死我侄子,傅家欠沈家两条人命!今天,我要你们都还!”
她举起枪,对准傅景琛。
但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傅景琛猛地侧身,同时甩出手里的拐杖。
拐杖击中沈月娥的手腕,枪飞了出去。与此同时,阿夜的人从暗处冲出,瞬间控制了沈月娥的手下。
“别动!警察!”阿夜用德语高喊。
沈月娥脸色大变,转身要跑,但被傅景琛一脚踢在膝弯,跪倒在地。
“你……你报警了?”她不敢置信。
“对付你这种人,当然要用法律。”傅景琛说,“沈月娥,你涉嫌绑架、敲诈勒索、非法持有枪支,等着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吧。”
警察赶来,将沈月娥一行人带走。苏文秀被解救,撕掉胶带后,她抱着傅景琛大哭。
“景琛,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添麻烦……”
“没事了,苏姨。”傅景琛拍拍她的背,“您安全了。”
救护车把苏文秀送走,阿夜走过来。
“傅总,印章拿回来了。但沈月娥说,这只是开始。沈家在缅甸的势力不小,可能会报复。”
“那就让他们来。”傅景琛眼神冰冷,“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可是傅总,您不能一直这样被动防守。沈家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
傅景琛沉默片刻,看向湖心。
“阿夜,帮我准备一艘船。我要去那个小岛看看。”
“现在?太危险了!而且天这么黑……”
“正因为危险,才要现在去。”傅景琛说,“沈月娥的人可能已经上岛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阿夜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好,我陪您去。”
快艇在夜色中驶向湖心。湖水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傅景琛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
那是个很小的岛,大概只有足球场那么大,长满了树。岛上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靠岸后,傅景琛打开手电,照着印章上投出的地图。地图显示,入口在岛中央的一棵古树下。
两人穿过树林,来到岛中央。果然,有棵巨大的橡树,树干要三人合抱。
“地图说,入口在树根下。”傅景琛蹲下身,仔细寻找。
阿夜用匕首拨开杂草和苔藓,很快发现了异常——树根下有块石板,石板上有凹槽,形状和印章吻合。
傅景琛把印章放进去,轻轻一按。
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两人对视一眼,傅景琛打头,阿夜殿后,走下台阶。
台阶很深,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底。下面是个石室,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但里面的东西,让两人都惊呆了。
成堆的金条,整齐码放在木箱里。墙壁的架子上,摆满了古董和艺术品。角落里,还有几个保险柜。
“这……这是傅家的秘密金库?”阿夜不敢相信。
傅景琛走到一个保险柜前,上面有密码锁。他试了试父亲的生日、爷爷的生日,都不对。
最后,他试了母亲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个文件袋。傅景琛打开第一个,是地契——法国南部的一座酒庄,美国加州的一片葡萄园,澳大利亚的一个农场……
第二个文件袋,是股权证明——几家跨国公司的股份,价值不菲。
第三个文件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景琛亲启”。
是爷爷的笔迹。
傅景琛拆开信。
“景琛,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对不起,爷爷瞒了你这么久。”
“这些财富,是傅家三代人积累的,但每一分都沾着血。你爷爷我,为了发财,害死了结拜兄弟。你父亲,为了守财,纵容弟弟作恶。傅家的钱,是脏的。”
“所以,我把它们藏在这里。如果你找到了,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处理这些财富。爷爷希望,你能用这些钱,做些好事,赎傅家的罪。”
“酒庄、农场、公司股份,都是干净产业,你可以放心经营。金条和古董,是傅家的老本,怎么处理,你决定。”
“最后,爷爷求你一件事——让傅家的罪,到你这里为止。好好对林晚,好好教育孩子。傅家不能再出败类了。”
“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所有人。愿你来生,不要生在傅家。”
信写到这里,字迹已经潦草。最后一行,是颤抖的补充:
“如果沈家来要印章,给他们。那些金条和古董,本来就是沈家的。傅家欠他们的,该还。”
傅景琛看完信,久久不语。
原来,爷爷临终前的悔恨,是真的。
原来,傅家欠沈家的,不仅是人命,还有钱财。
“傅总,”阿夜说,“这些……怎么处理?”
傅景琛看着满室的金银财宝,忽然觉得讽刺。
多少人为了这些,丢了性命,毁了家庭。
值得吗?
“金条和古董,捐给博物馆和慈善机构。”傅景琛说,“地契和股权,我留下经营,但所有收益,全部捐出,成立基金会,帮助那些被傅家伤害过的人。”
“那沈家……”
“把沈家该得的,还给他们。”傅景琛说,“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放下仇恨,不再作恶。否则,一分不给。”
阿夜点头:“明白。那我们现在……”
“把这里封起来,明天让专业团队来处理。”傅景琛说,“今晚的事,保密。”
“是。”
两人走出地窖,重新封好入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回到码头,傅景琛接到林晚的电话。
“景琛,你没事吧?我一晚上没睡,担心你。”
“我没事。”傅景琛说,“林晚,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傅家藏起来的财富了。很多钱,很多产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捐了。”傅景琛说,“除了留一些保障我们的生活,其他的都捐了。成立基金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林晚,你支持我吗?”
“支持。”林晚毫不犹豫,“景琛,钱不重要,你平安最重要。我和宁宁只要你。”
傅景琛眼眶发热:“嗯。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然后,我们带着宁宁,去法国酒庄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好。”林晚笑了,“宁宁会喜欢的。”
挂了电话,傅景琛看着湖面升起的朝阳。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傅家的罪,到他这里,该结束了。
而他和林晚、宁宁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远处,苏黎世城在晨光中苏醒。
一切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