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入口隐藏在葡萄藤蔓之后,木质门板腐朽斑驳,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傅景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流涌出,带着陈年灰尘和葡萄酒残渣混合的古怪气息。
“就在下面。”傅景琛侧身,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沈浩用手枪顶了顶傅景琛的后腰:“你走前面。别耍花样。”
陈文涛则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始终放在腰间枪套上。月光从门缝漏进,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光。
三人依次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石阶很陡,傅景琛肩膀的伤口随着动作抽痛,但他面不改色。十二级台阶后,来到一个约三十平米的方形空间。
阿夜的手下提前布置了应急照明,几盏便携灯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地窖墙壁是厚重的石块垒成,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渗出水迹。地上散落着木桶碎片和锈蚀的铁架,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
“玉佩呢?”陈文涛问,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景琛走到地窖中央,那里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木盒。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块圆形白玉——正是林晚拿出的那块,苏文秀转交的玉佩。
“就这个?”沈浩上前一步,夺过玉佩,对着灯光细看。龙凤雕刻,古篆铭文,触手温润。他不懂古董,但能看出是上等货色。
陈文涛也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背面铭文。“没错,是它。铭文内容和掮客给我的拓片对得上。”
“地图呢?”沈浩转向傅景琛,“你说有地图标记古墓位置。”
“在这里。”傅景琛走到地窖最里的墙壁前,那里挂着幅发黄的手绘地图。他摘下来,在石台上摊开。
那是一张云南怒江流域的详细地形图,手工绘制,墨迹已经褪色。地图上用红笔标了个圈,旁边有蝇头小楷注释:“南诏王陵,入口在此。内有机关,慎入。”
沈浩和陈文涛的眼睛亮了。
“就这些?”沈浩盯着地图,“我听说古墓里有价值连城的陪葬品,详细清单呢?”
“在这。”傅景琛从木盒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清单,字迹苍劲有力,是傅正国的笔迹:
“金器:三十二件,重约八十斤。玉器:四十五件,含玉佩一对。青铜器:十八件,皆为礼器。丝绸:已腐,仅存残片。另有不明器物若干,疑为巫祝法器,未敢擅动。”
清单最后有一行小字:“取宝三分之一,余者封存。子孙非到绝境,不得再入。切记,贪心者死。”
沈浩一把抢过笔记本,翻看后面几页。都是空白。
“就这些?”他皱眉,“傅正国当年就拿了这么点?”
“爷爷说,古墓有诅咒,拿多了会遭报应。”傅景琛说,“他亲眼见到同去的两个人死在机关下,自己侥幸逃出,再不敢进去。”
“迷信。”陈文涛嗤笑,“什么诅咒,多半是毒气或者陷阱。现在科技发达,带上专业设备,那些机关不值一提。”
沈浩合上笔记本,和地图、玉佩一起装进随身背包。他看向傅景琛,眼神阴冷:“东西我们拿到了,现在,该算算账了。”
“你们答应过,拿了东西就消失。”傅景琛说。
“答应?”沈浩笑了,笑得狰狞,“傅景琛,你太天真了。我妈在牢里受苦,我表哥死在你们手里,沈家被你毁了。你觉得,我会放过你?”
陈文涛皱眉:“沈浩,我们说好的,先找宝藏,私人恩怨以后再说。”
“那是你说的。”沈浩举枪对准傅景琛,“我现在就要他的命。陈文涛,你要拦我?”
陈文涛沉默片刻,退后一步:“别在这里开枪,动静太大。用这个。”他递过一把匕首。
沈浩接过,朝傅景琛逼近。
就在这时,傅景琛突然抬手,打掉了最近的一盏照明灯。地窖瞬间暗了一半。
“操!”沈浩下意识扣动扳机,但傅景琛已经侧身滚开,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火星。
与此同时,地窖顶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咔声。沈浩和陈文涛抬头,看到头顶的石板正在缓缓合拢。
“是陷阱!”陈文涛反应过来,冲向入口石阶。
但已经晚了。石板彻底闭合,将入口封死。地窖陷入黑暗,只有剩下的两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傅景琛!”沈浩怒吼,举起手电四处照射。傅景琛站在地窖另一头,背靠着墙,手里多了一把枪——是阿夜事先藏在那里的。
“把东西放下,我可以让你们活着出去。”傅景琛说。
“你做梦!”沈浩朝傅景琛开枪,但傅景琛已经躲到石台后。子弹打在石台上,碎石飞溅。
陈文涛比较冷静,他快速检查地窖四周。除了入口,没有其他出口。墙壁是实心石砌,顶板厚实。他们被困住了。
“傅先生,谈谈条件吧。”陈文涛高声说,“你困住我们,自己也出不去。不如合作,拿到古墓宝藏,分你一份。”
“我不需要。”傅景琛说,“我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那就没得谈了。”陈文涛也掏出枪,“沈浩,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左右夹击。”
两人从两侧向石台包抄。傅景琛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
三、二、一——
“砰!”
枪声响起,但不是傅景琛开的枪。子弹从地窖角落射来,擦过陈文涛的耳朵,打在墙上。
“谁?!”陈文涛惊骇转身。
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是阿夜。
“傅总,您没事吧?”阿夜问,枪口稳稳指着陈文涛。
“没事。”傅景琛从石台后站起,“其他人呢?”
“在上面守着,跑不了。”阿夜说,“沈浩,陈文涛,放下枪。地窖里我们装了信号干扰器,你们联系不上外面的人。”
沈浩脸色铁青,但没放下枪。他盯着傅景琛,突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认识这个吗?C4炸药,我进来前埋在主楼周围。只要我按下按钮,‘砰’——你的酒庄,你的老婆孩子,全都没了。”
傅景琛瞳孔一缩。
“不信?”沈浩按下一个按钮,遥控器上的红灯亮了,“现在,我只要再按一下,炸药就会爆炸。傅景琛,放我们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地窖里一片死寂。
阿夜看向傅景琛,用眼神询问。傅景琛盯着沈浩手里的遥控器,大脑飞速运转。
沈浩说的是真是假?他确实可能这么做。但如果在主楼埋炸药,阿夜的人应该能发现……
“你在虚张声势。”傅景琛说,“酒庄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你根本没机会埋炸药。”
“是吗?”沈浩冷笑,“你以为我前几天在酒庄周围转悠是为什么?拍照?不,我在找最佳爆破点。至于炸药,早就混在建筑材料的运输车里运进来了。你的人只查了人,没查货吧?”
傅景琛心一沉。确实,酒庄最近在修缮酒窖,运进不少建材。如果沈浩买通了运输公司……
“傅总,”阿夜低声说,“宁可信其有。太太和少爷还在主楼。”
傅景琛握紧拳头。他不能拿林晚和宁宁的命冒险。
“好,我放你们走。”他说,“但你们要解除炸药。”
“等我们安全了,自然会解除。”沈浩说,“现在,让你的人让开,把入口打开。”
傅景琛看向阿夜,点了点头。
阿夜按下对讲机:“打开入口,放行。”
头顶传来石板移动的声音,月光重新照进地窖。沈浩和陈文涛背对背,慢慢退向出口。
“玉佩和地图留下。”傅景琛说。
“你觉得可能吗?”沈浩已经退到石阶前,“傅景琛,这次你输了。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两人迅速爬上石阶,消失在入口处。
阿夜要追,傅景琛拦住他。
“别追,先确认炸药的事。”
两人冲出地窖,外面月光如水。沈浩和陈文涛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开车跑了。
阿夜的手下过来汇报:“夜哥,他们开走了准备好的车,我们的人跟上了。要截停吗?”
“不,远远跟着,看他们去哪儿。”阿夜说,然后转向傅景琛,“傅总,我立刻带人排查炸药。”
“我跟你一起去。”
主楼里,林晚听到动静,从二楼窗口探身:“景琛?阿夜?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傅景琛喊,然后和阿夜分头检查。
半小时后,阿夜在酒庄围墙边找到了第一个炸药包——伪装成砖块,混在建筑材料堆里。接着,在酒窖通风口、主楼承重墙下,又找到三个。
“四个炸点,如果同时引爆,整个酒庄都会塌。”阿夜脸色难看,“是我的疏忽,没查建材。”
“不怪你。”傅景琛看着拆下来的炸药,“沈浩是有备而来。他这次失败,不会善罢甘休。”
“要通知警方吗?”
“不。”傅景琛说,“这是我们和沈家的恩怨,不要牵扯更多人。阿夜,沈浩他们去哪儿了?”
“进了山区,信号断了。但我们的人在必经之路设了卡,他们跑不远。”
“不,让他们跑。”傅景琛忽然说。
阿夜愣住:“傅总?”
“放他们去云南。”傅景琛眼神深邃,“地图是假的,玉佩也是诱饵。我要让他们,自己走进陷阱。”
“假的?”阿夜吃惊,“可是那地图和玉佩看起来……”
“玉佩是真的,但地图我改过。”傅景琛说,“爷爷留下的原图,我重新描了一张,把坐标偏移了三十公里。他们按图去找,找到的不是古墓,是悬崖。”
阿夜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玉佩,”傅景琛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和沈浩拿走的那块一模一样,“这才是真的。苏姨给的那块,是爷爷当年仿制的赝品。真玉佩一直在我这儿。”
阿夜彻底服了:“傅总,您什么时候……”
“从苏姨给我玉佩那天起,我就怀疑了。”傅景琛说,“爷爷那么谨慎的人,如果玉佩真那么重要,怎么会交给苏姨保管?我让专家鉴定过,苏姨那块玉质普通,是现代工艺仿古。真玉佩,一直在我母亲的首饰盒里,我小时候见过。”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要用假玉佩,试出谁是内鬼。”傅景琛说,“苏姨给我玉佩时,只有你、我、林晚在场。可沈浩和陈文涛那么快就知道玉佩在我这儿,说明有人报信。”
阿夜脸色一变:“您怀疑我?”
“不,我怀疑苏姨。”傅景琛说,“她说玉佩是我母亲给的,但我母亲临终前我在医院,她根本没机会见苏姨。而且,苏姨昨天给我的照片——她和我母亲的合影,是合成的。我母亲从不穿旗袍,可照片上她穿着旗袍。”
“所以苏姨是……”
“沈家的人,或者说,被沈家收买了。”傅景琛说,“从她在瑞士‘被绑架’开始,就是演戏。沈月娥抓她是真,但她们早就串通好了,演一出苦肉计,取得我的信任。”
阿夜想通了:“所以她给您假玉佩,又故意留下线索,让沈浩知道玉佩在您这儿?”
“对。”傅景琛点头,“苏家和沈家是姻亲,苏文秀帮沈家,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她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沈家垮了,她才站出来,图什么?”
手机响了,是跟踪沈浩的人。
“傅总,目标在山区弃车,徒步进山了。我们还要跟吗?”
“不跟了,撤回来。”傅景琛说,“让他们进山。阿夜,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去云南。”
“您要去云南?”
“对。”傅景琛看着远处的山影,“这场戏,得演到底。而且,我也想知道,真正的南诏王陵里,到底有什么。”
“太危险了!沈浩和陈文涛肯定在那边有接应!”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傅景琛说,“阿夜,联系我们在云南的人,准备装备和向导。另外,把林晚和宁宁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次不能带他们。”
“明白。”
傅景琛走回主楼。林晚在客厅等着,看到他平安,松了口气。
“解决了?”
“暂时。”傅景琛搂住她,“林晚,我要去云南几天。你和宁宁去巴黎,阿夜安排好了,有人保护你们。”
“云南?”林晚脸色变了,“你去那里干什么?太危险了!”
“有些事,必须了结。”傅景琛说,“沈浩和陈文涛去找古墓了,我得赶在他们前面。而且,我也想知道,傅家到底从古墓里拿了什么,惹出这么多祸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傅景琛坚决地说,“宁宁还小,不能冒险。你在巴黎等我,最多一周,我就回来。”
林晚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傅景琛,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丢下我。”
“我没丢下你。”傅景琛捧住她的脸,“我是去给我们,给宁宁,挣一个真正的安宁。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真的自由了。我发誓。”
林晚扑进他怀里,哭出声。
傅景琛紧紧抱着她,心里也难受。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沈家的仇恨,玉佩的秘密,傅家的罪孽——所有这些,必须在云南做个了断。
深夜,傅景琛在书房整理资料。阿夜敲门进来。
“傅总,都安排好了。太太和少爷明天一早飞巴黎,住我们自己的安全屋,六个保镖24小时保护。云南那边,向导和设备都联系好了,是靠谱的人,以前合作过。”
“好。”傅景琛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个给你。如果我回不来,把它交给林晚。里面有我的遗嘱,傅家所有资产的安排,还有……给宁宁的信。”
阿夜眼圈红了:“傅总,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希望如此。”傅景琛笑了笑,“阿夜,这些年,谢谢你了。如果我出事,帮我照顾好林晚和宁宁。”
“您不会有事的!”阿夜说,“我跟您一起去,死也死一块儿!”
“别说傻话。”傅景琛拍拍他的肩,“你得活着,帮我照顾家人。而且,酒庄这边也需要人主持大局。杜兰德是好人,但有些事,他处理不了。”
阿夜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傅景琛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傅总,您保重。”
“嗯。”
阿夜离开后,傅景琛走到窗边。夜空晴朗,繁星满天。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星星。母亲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爱的人。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
保佑我,结束这场延续三代的恩怨。
保佑我,回到林晚和宁宁身边。
手机亮起,是林晚发来的照片。她抱着熟睡的宁宁,在卧室床上。照片下有一行字:
“我和宝宝等你回家。一定要回来。”
傅景琛看着照片,眼眶发热。
“等我。”他低声说,“一定回来。”
窗外,夜风吹过葡萄园,沙沙作响。
像在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