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在深秋的傍晚缠绵落下。
林晚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雨滴沿着玻璃滑落,将街灯的光晕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来巴黎一个月了,这座浪漫之都的秋雨,总让她想起江城的雨季——同样的缠绵,但少了那种黏腻的闷热。
宁宁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十个月大的他已经爬得很快,正追着一个彩色皮球咯咯笑。玛莎在旁边照看着,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太太,先生今天来电话了吗?”玛莎问。她跟着林晚和宁宁从法国南部来到巴黎,这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妇人已经把照顾这母子俩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早上来过,说在回程的飞机上,晚上到戴高乐机场。”林晚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阿夜去接了,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林晚的心一跳,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傅景琛站在门外,风衣上还挂着雨珠,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她立刻开门。
“景琛!”
傅景琛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把扑过来的林晚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林晚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了。
“嗯,回来了。”傅景琛的声音沙哑,“再不回来了。”
宁宁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傅景琛,愣了一下,然后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喊:“爸……爸……”
傅景琛松开林晚,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宁宁用小手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宝宝,想爸爸了吗?”傅景琛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眼眶发热。
宁宁咯咯笑,把头埋进他颈窝。
玛莎擦擦眼睛,笑着说:“先生回来就好。我去准备晚餐,您一定饿了。”
“谢谢玛莎。”
傅景琛抱着宁宁,和林晚一起走到客厅。公寓很大,是阿夜提前安排好的,位于巴黎十六区,安静又安全。窗外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尖顶,在雨夜中亮着灯。
“云南那边……”林晚轻声问。
“都结束了。”傅景琛简单地说,省略了古墓里的凶险,“沈浩没出来,陈文涛失踪了,估计也凶多吉少。玉佩的秘密解开了,不是什么宝藏,是一些古代典籍,我捐给云南博物馆了。”
“典籍?”
“嗯,南诏国的历史文献,比金银更有价值。”傅景琛说,“沈家和傅家争了三代,就为了一堆诱饵,真正的宝藏差点被埋没。”
林晚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就好。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担心。”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傅景琛看着她消瘦的脸,“巴黎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总下雨,想太阳。”林晚笑了,“不过玛莎说,巴黎的秋天就这样。等天晴了,我推宁宁去卢森堡公园,那里有好多鸽子,他肯定喜欢。”
傅景琛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拼命也要回来的地方。
晚餐是简单的法国家常菜,但傅景琛吃得很香。在云南的深山里,啃了几天压缩饼干,现在觉得玛莎做的红酒炖鸡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
饭后,宁宁睡了。傅景琛和林晚坐在阳台上,看着雨夜中的巴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晚问,“我们留在巴黎,还是去别的地方?”
傅景琛沉默片刻:“我想去个更远的地方,彻底重新开始。但在这之前,有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苏文秀。”傅景琛说,“她在巴黎,我想见她一面,问清楚一些事。”
林晚心一紧:“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确定。”傅景琛说,“沈浩知道玉佩在我这儿,只有可能是她报的信。而且,她给我的那块玉佩是假的,真的她可能早就给了沈浩。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家已经垮了,她图什么?”
“你要小心,她既然能骗你一次,就能骗第二次。”
“我知道。”傅景琛握住她的手,“这次阿夜会安排,不会有事。等这件事了结,我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林晚靠在他肩上,“去哪儿都行,只要我们在一起。”
雨还在下,但阳台很温暖。
第二天一早,傅景琛给苏文秀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文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景琛?你……你从云南回来了?”
“嗯,回来了。”傅景琛语气平静,“苏姨,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还是当面说吧。今天下午三点,卢森堡公园咖啡馆,你知道那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我去。”
挂了电话,傅景琛对阿夜说:“安排人,提前到咖啡馆布控。苏文秀可能会带人,也可能不会。但安全第一。”
“明白。”阿夜说,“傅总,要不要带武器?”
“不用,公共场所,她不敢乱来。而且,我是去问话,不是去打架。”
下午两点五十,傅景琛走进卢森堡公园旁的那家咖啡馆。店里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公园的入口。
三点整,苏文秀准时出现。她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个包。进店后,她环顾四周,看到傅景琛,迟疑了一下,才走过来。
“景琛。”她坐下,摘掉墨镜。一个月不见,她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苏姨。”傅景琛点头,对服务员说,“两杯咖啡。”
等咖啡上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云南……顺利吗?”苏文秀先开口,声音很轻。
“顺利,也不顺利。”傅景琛看着她,“沈浩死了,在古墓里。苏姨,你知道他会死,对吗?”
苏文秀的手一抖,咖啡洒出来一些。她慌忙拿纸巾擦。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傅景琛说,“你给我的玉佩是假的,真的你早就给了沈浩。你故意让我和沈浩在古墓相遇,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为什么,苏姨?傅家哪里对不起你?”
苏文秀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脸,肩膀抽动。
“对不起……景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沈浩?还是陈文涛?”
“都不是……”苏文秀抬起头,泪眼朦胧,“是……是你爷爷。”
傅景琛愣住:“我爷爷?”
“你爷爷傅正国,他……他害死了我姑姑。”苏文秀的声音在抖,“我姑姑苏静,当年喜欢你爷爷,但你爷爷娶了你奶奶。后来,你爷爷和我姑姑……还有往来。你奶奶发现后,大闹一场。你爷爷为了保住名声,就……就设计害死了我姑姑,伪装成意外。”
傅景琛握紧咖啡杯。又一桩傅家的罪孽。
“我父亲知道真相,但不敢说,怕傅家报复。这些年,我们苏家一直活在傅家的阴影下。”苏文秀擦掉眼泪,“后来我嫁给你父亲,也是家族的意思,想缓和两家的关系。但我没想到,你父亲……他根本不爱我,他心里只有你母亲。”
“所以你恨傅家,恨我?”
“不,我不恨你。”苏文秀摇头,“你母亲对我很好,把我当妹妹。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给你买过糖。但是……但是沈家找上我,说可以帮我报复傅家,只要我配合他们。我……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所以你帮沈浩设局?”
“沈浩答应我,只要拿到玉佩和宝藏,就分我一份,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还说,不会真的伤害你,只要玉佩。”苏文秀哭得更厉害,“但我没想到他会要杀你……我真的没想到……”
傅景琛看着她,这个曾经优雅高贵的女人,现在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可恨,也可怜。
“苏姨,沈浩死了,陈文涛失踪了,你的计划失败了。”傅景琛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文秀喃喃,“我在巴黎的账户被冻结了,沈浩答应给我的钱也没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傅景琛沉默良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
“这里面有五十万欧元,够你在巴黎生活一段时间。苏姨,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别再出现在我和我的家人面前。”
苏文秀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傅景琛,眼泪掉得更凶。
“景琛,你不恨我吗?”
“恨。”傅景琛说,“但我母亲如果还在,她会希望你好好活着。这钱,就当替她给的。你保重。”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苏文秀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是你母亲临终前写给你的信,我一直没敢给你。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傅景琛接过信封,很薄。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咖啡馆。
雨已经停了,公园里有孩子在喂鸽子。傅景琛走到长椅边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信纸,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景琛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每个人都会死,妈妈只是先去另一个世界等你。
有件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你不是傅振东的亲生儿子。
你的生父姓陆,叫陆明远,是妈妈大学时的恋人。后来他出国了,再没回来。妈妈发现自己怀孕时,已经和他断了联系。傅振东那时追求妈妈,说不在乎这个孩子,会当亲生的一样疼。妈妈信了,嫁给了他。
但妈妈错了。傅振东对你不好,不是因为你调皮,而是因为他心里有疙瘩。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在傅家受了那么多委屈。
这块玉佩,是你生父留给妈妈的定情信物,说是陆家祖传的。妈妈把它留给你,如果有朝一日你想找生父,可以凭这个相认。
但妈妈不希望你去找他。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是傅景琛,这就够了。
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做个善良正直的人。将来遇到喜欢的姑娘,好好对她。如果有孩子,好好爱他。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母,白薇绝笔。”
信写到这里,有泪渍晕开的痕迹。
傅景琛握着信纸,坐在巴黎秋日的长椅上,久久不动。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傅家的血脉。
原来母亲的隐忍,父亲的冷漠,都有了解释。
原来这枚引起无数纷争的玉佩,是他生父家的东西。
他该哭,还是该笑?
“傅总?”阿夜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您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傅景琛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没事。”他站起来,“阿夜,帮我查一个人。姓陆,叫陆明远,可能在美国,年纪……应该七十岁左右。低调地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阿夜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明白。”
“另外,准备一下,我们一周后离开法国。”
“去哪儿?”
“新西兰。”傅景琛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找个靠海的小镇,买栋房子,开个小店。林晚喜欢海,宁宁可以光着脚在沙滩上跑。”
“好,我马上安排。”
回到公寓,林晚正在教宁宁走路。小家伙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迈步,看到傅景琛,一激动,啪叽坐在地上,也不哭,咧嘴笑。
傅景琛走过去,抱起儿子,又搂住妻子。
“怎么了?”林晚感觉到他情绪不对。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们。”傅景琛说,“林晚,一周后我们去新西兰,好不好?”
“新西兰?好啊。”林晚眼睛亮了,“我听说那里很美,像仙境。”
“嗯,我们就在那里安家,再也不走了。”
夜里,宁宁睡了。傅景琛在书房,又拿出母亲的信看了一遍。
他不是傅家人。
这个认知,让他有种奇异的解脱感。傅家的罪孽,傅家的诅咒,傅家的恩怨——都与他无关了。
他可以是傅景琛,也可以不是。
但有一点不会变——他是林晚的丈夫,宁宁的父亲。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阿夜。
“傅总,查到了。陆明远,美籍华裔,物理学家,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现已退休,住在波士顿。他……终身未娶,无子女。”
傅景琛沉默。
“要联系他吗?”
“……不了。”傅景琛说,“知道他过得好就行。有些缘分,错过就是错过了。”
“明白。那新西兰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房产中介,有几个不错的房源,您和太太可以看看。”
“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傅景琛走到窗前。巴黎的夜景很美,但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是有林晚和宁宁的地方。
至于生父,知道他还好,就够了。相见不如怀念。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晚端着牛奶进来。
“还不睡?”
“就睡。”傅景琛接过牛奶,一饮而尽,“林晚,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傅景琛拉着她坐下,把母亲的信给她看。
林晚看完,震惊地看着他:“这……这是真的?”
“应该是。”傅景琛说,“难怪爷爷和父亲对我都不亲,原来我不是傅家的种。”
“那你……想去找他吗?”
“不想。”傅景琛摇头,“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知道他还好,就够了。我现在有你,有宁宁,很满足。”
林晚抱住他:“景琛,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的丈夫,宁宁的爸爸。这就够了。”
“嗯,够了。”
两人相拥,窗外巴黎的灯火璀璨如星。
一周后,戴高乐机场。
傅景琛抱着宁宁,林晚推着行李车,阿夜和玛莎跟在后面。玛莎红着眼圈,她不去新西兰,要回普罗旺斯老家了。
“太太,先生,你们多保重。”玛莎抹眼泪,“有空回来看看。”
“一定。”林晚抱了抱她,“玛莎,谢谢你照顾我们。”
“应该的。”玛莎又亲了亲宁宁的小脸,“小宁宁,要健康长大哦。”
宁宁咿咿呀呀,伸手抓她的头发。
登机时间到了。
“走吧。”傅景琛说。
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傅景琛回头看了一眼。巴黎,再见了。
过往,再见了。
前方,是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飞向地球的另一端。
傅景琛握着林晚的手,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