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库拉的冬天来得温和。南半球的七月,没有雪,只有清凉的海风和时常光顾的雨。傅景琛习惯了清晨带着宁宁去海边散步,看信天翁在灰白色的海面上盘旋,听潮水在黑色礁石上碎裂成白色的花。
距离陆雨薇那件事,已经过去两个月。审判进行得很快,陆雨薇认了所有罪,被判二十五年,不得假释。阿夜说她在庭上一言不发,直到法官宣判,才看了傅景琛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但似乎也有一丝解脱。
傅景琛没去听审。他给波士顿的疗养院寄了封信,简单说明情况,附上一张他和林晚、宁宁在海边的合影。没提遗产,没提认亲,只说希望陆明远保重身体。
信寄出后石沉大海,他也没再问。有些缘分,强求不来,不如随它去。
画廊的生意比预想的好。小镇虽然人少,但游客不少,尤其现在是观鲸季节,每天都有大巴车载着世界各地的游客来。林晚的摄影作品很受欢迎,她拍的海,拍的鲸鱼,拍的山,有一种宁静而磅礴的美。有奥克兰的画廊联系她,想办个展,她犹豫,傅景琛说想去就去,他看店,阿夜看家。
“你不怕我又遇到危险?”林晚开玩笑。
“怕,但更怕你因为我,放弃喜欢的事。”傅景琛说,“林晚,你是摄影师,是艺术家,不该只困在这个小镇。世界很大,你想去看,我陪你。宁宁也陪。”
于是林晚开始准备去奥克兰的个展。每周有两三天要去奥克兰选场地、印画册、见策展人。傅景琛就带着宁宁看店,小家伙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最喜欢在画廊里追着光影跑。
这天下午,画廊没什么客人。傅景琛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宁宁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门上的风铃响了。
傅景琛抬头,看到进来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瘦削,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拄着拐杖。他进门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那是林晚拍的一组家庭照,傅景琛和宁宁在海边玩沙,笑得开怀。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傅景琛。
四目相对。
傅景琛的心莫名一跳。这张脸……他在母亲留下的旧照片里见过。年轻些,没这么多皱纹,没这么沧桑,但眉眼间的轮廓,那种沉静的气质,一模一样。
陆明远。
他没死,也没在医院,而是站在了这里。
“景琛。”陆明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傅景琛站起来,宁宁感觉到气氛变化,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傅景琛弯腰抱起儿子,像是要借一点支撑。
“陆先生。”
陆明远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宁宁脸上,眼神柔软了一瞬:“这是……你儿子?”
“是,傅宁,小名宁宁。”傅景琛说,“宁宁,叫爷爷。”
宁宁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爷爷,歪了歪头,没叫。
陆明远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孩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过来,“见面礼,不值钱,是……是我父亲传给我的。”
傅景琛没接。
“陆先生,您不该来。我说过,我不想认亲,也不要遗产。”
“我知道。”陆明远说,“信我收到了。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母亲的孩子,长成什么样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自己在傅景琛对面的椅子坐下,拐杖靠在腿边。
“我不是来逼你认我的。只是……人之将死,有些事,想当面说清楚。”
傅景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瘦得突出的腕骨,心软了一下。他让阿夜带宁宁去后面玩,自己在陆明远对面坐下。
“您说。”
“你母亲……白薇,是我这辈子最爱,也最对不起的人。”陆明远看着窗外的大海,眼神悠远,“当年我出国深造,说好等她毕业就结婚。但家里出事,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巨债,逼我娶债主的女儿。我拒绝,家里就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想,等我闯出名堂,挣了钱,就回去娶她。可等我回去,她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见过她一次,在你满月的时候。她抱着你,在傅家花园里晒太阳。我躲在大门外看,不敢进去。她笑得……很温柔,但眼神是空的。我知道她不幸福,可我没勇气带她走。那时我一无所有,而傅振东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傅景琛沉默。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母亲,不爱的丈夫,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后来我听说她病逝,想回来祭拜,但傅家不让。再后来,我在美国站稳脚跟,想找你,可傅家把你藏得很深。等我查到你在哪,你已经出车祸了。我去医院看你,但你昏迷不醒,傅振东派人守着,不让我靠近。”
“你去看过我?”
“每年都去,在你生日那天。”陆明远说,“远远地看,不敢打扰。看你复健,看你创业,看你……受了很多苦。我想帮你,但傅家的水太深,我插手,只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所以我只在暗中看着,托人关照,但不敢相认。”
傅景琛想起创业初期,几次濒临绝境,都莫名其妙有贵人相助。原来是他。
“雨薇的事,我很抱歉。”陆明远说,“她母亲……是我年轻时犯的错。一夜荒唐,有了她。我给她钱,让她打掉,她没打,生下来扔在孤儿院。雨薇长大后找到我,我很愧疚,给她钱,安排工作,但没给父爱。她恨我,也恨你。这次的事,是我没教好她。”
“您打算怎么处理?”
“依法处理。”陆明远说,“她犯了法,该受惩罚。遗产的事,我已经立了遗嘱,全部捐给癌症研究和孤儿救助。陆家的钱,不该成为亲情的毒药。”
傅景琛看着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眼神清明,语气坦然。没有祈求原谅,没有道德绑架,只是来交代,来告别。
“您的病……”
“肝癌晚期,医生说还有半年。”陆明远笑了笑,“所以我想,在走之前,来见你一面。不认我没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母亲爱过的人,不是个完全的混蛋。我也……爱过她,一直爱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旧怀表,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陆明远和白薇,站在大学门口,笑得灿烂。
“这是你母亲唯一给我的照片。现在,物归原主。”他把怀表推过来。
傅景琛接过,看着照片上青春洋溢的母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谢谢您。”他低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陆明远站起来,拄着拐杖,“景琛,好好生活,好好对妻子孩子。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她会欣慰的。”
他转身要走,傅景琛叫住他。
“陆先生。”
陆明远停步,没回头。
“您……保重身体。如果……如果不介意,可以在凯库拉住段时间。这里安静,适合养病。”
陆明远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好。我住镇上旅馆,不打扰你们。”
他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傅景琛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旧怀表,很久没动。阿夜抱着宁宁从后面出来,宁宁伸着小手要爸爸抱。
“傅总,那是……”
“我生父。”傅景琛接过儿子,抱在怀里,“阿夜,帮我查查镇上哪家旅馆环境好,安静,适合病人住。另外,联系陈医生,请他推荐新西兰最好的肿瘤专家。”
“您要帮他?”
“不是帮,是……尽一点心意。”傅景琛说,“毕竟,他给了我妈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给了我生命。”
林晚晚上从奥克兰回来,听说陆明远来了,愣了很久。
“他要住下?”
“嗯,住段时间,养病。”傅景琛说,“林晚,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让他走。”
“不,让他住下吧。”林晚说,“他是你生父,宁宁的爷爷。而且……他时间不多了。”
傅景琛搂住她:“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林晚靠在他肩上,“景琛,你想认他吗?”
“不知道。”傅景琛坦白,“但至少,在他最后的时间,陪陪他。算替我妈,也替我自己,了结一段遗憾。”
接下来的日子,陆明远在镇上旅馆住下。傅景琛每天带宁宁去看他,有时林晚也去。老人话不多,但看宁宁的眼神,满是慈爱。他教宁宁认星星,讲宇宙的故事,小家伙听得入迷。
傅景琛通过陈医生,联系了奥克兰的肿瘤专家,给陆明远安排治疗。但陆明远拒绝了。
“治疗太痛苦,我想安静地走。”他说,“有生之年,能见到你,见到孙子,足够了。”
傅景琛没勉强。每个人有选择如何离开的权利。
林晚的个展在八月初开幕,在奥克兰一家知名画廊。傅景琛带着宁宁和陆明远一起去。展厅里,林晚的摄影作品挂满墙壁,有海,有山,有鲸鱼,有信天翁,也有傅景琛和宁宁的侧影。
陆明远在一张照片前站了很久。那是傅景琛抱着宁宁在海边看日出的背影,朝阳把父子俩的轮廓镀上金边。
“拍得真好。”他说,“景琛,你有个好妻子,好儿子。你妈要是看到,会很高兴。”
傅景琛看着正在和策展人交谈的林晚,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笑容自信明亮。不再是那个为了医药费奔波的女孩,而是绽放光彩的女人,艺术家,母亲。
“嗯,我知道。”
个展很成功,卖出去大半作品。有媒体采访林晚,问她灵感来源。她说:“爱。对家人的爱,对自然的爱,对生活的爱。”
记者问:“听说您先生是华人,你们的故事很传奇?”
林晚笑了:“不传奇,很普通。就是两个人相遇,相爱,有了孩子,想过平静的生活。只是过程中,经历了一些风雨,但我们一起走过来了。”
傅景琛在台下听着,眼眶发热。
是啊,不传奇,只是两个受伤的人,相遇,相爱,相互治愈,然后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这就够了。
个展结束后,陆明远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开始频繁疼痛,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傅景琛把他接到家里,请了护工24小时照顾。
宁宁似乎知道爷爷病了,不再缠着他玩,而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咿咿呀呀地说话。陆明远的精神好时,会给宁宁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在世界各地的见闻。
“爷爷去过南极,那里有企鹅,胖乎乎的,走路摇摇摆摆。”
“爷爷爬过乞力马扎罗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像钻石。”
“爷爷在亚马逊雨林里,见过会发光的蘑菇……”
宁宁听不懂,但听得认真。陆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九月初,陆明远已经下不了床了。一个雨夜,他把傅景琛叫到床边。
“景琛,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喘着气,说话很费力,“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傅振南……下毒。我有证据,在波士顿的银行保险柜,钥匙在……在怀表里。”
傅景琛握紧拳头。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心寒。
“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说,只会给你带来危险。现在……傅振南进去了,沈家垮了,你可以……用这个证据,给你母亲讨回公道。”陆明远握住他的手,“景琛,别恨傅振东。他虽然懦弱,但没害过你妈。他……也是可怜人。”
傅景琛点头:“我知道。”
“还有……这个。”陆明远从枕头下摸出个信封,“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研究笔记,关于宇宙,关于时间,关于……爱。留给宁宁,等他长大了看。”
傅景琛接过,信封很轻,但很重。
“景琛,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陆明远的眼泪流下来,“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不放开她的手。”
“爸。”傅景琛终于叫出了这个字。
陆明远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哎。儿子。”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傅景琛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直到心跳停止。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在为这个孤独一生的老人送行。
陆明远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傅景琛一家和阿夜参加。骨灰撒进凯库拉湾,他说过,喜欢这里的海。
葬礼后,傅景琛打开那个怀表,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把小钥匙。他联系波士顿的银行,取出保险柜里的东西——是几份医学报告和一份录音。
报告显示,白薇的血液里有慢性毒物残留。录音是傅振南和一个医生的对话,商量如何制造心脏病发的假象。
证据确凿。
傅景琛把证据寄给国内的警方和律师。一个月后,傅振南的案子重审,故意杀人罪成立,刑期改为无期,不得假释。
尘埃落定。
深秋的凯库拉,天气转凉。傅景琛带着林晚和宁宁,去海边散步。宁宁已经能跑能跳了,在前面追着海鸥,笑声清脆。
“景琛,”林晚说,“爸的笔记,我看了。他写,爱是宇宙间最强大的力量,能穿越时间,超越生死。”
“嗯。”傅景琛看着儿子奔跑的身影,“他说得对。”
“他还写,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敢勇敢一次。最大的欣慰,是临走前,听到了你叫爸爸。”
傅景琛握住她的手:“林晚,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会叫他。”
“因为你有爱,所以敢爱,敢原谅。”林晚靠在他肩上,“景琛,我们很幸运。经历了那么多,还能在一起,还有宁宁。”
“嗯,很幸运。”
远处,宁宁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贝壳。
“爸爸,妈妈,看!贝壳!”
傅景琛蹲下身,接过贝壳:“真漂亮。宁宁,知道这些贝壳从哪里来吗?”
“海里!”
“对,海里。就像爷爷,去了大海,变成了浪花,变成了风,变成了星星。他永远都在,看着我们,爱着我们。”
宁宁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爷爷,爱宁宁。”
“对,爷爷爱宁宁,爸爸妈妈也爱宁宁。”
傅景琛抱起儿子,林晚挽着他的手臂。一家三口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身后是两串脚印,一大一小,被潮水温柔地抚平。
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金色。
远处,有鲸鱼跃出水面,喷出的水柱在光中形成彩虹。
美得像梦。
但这次,梦不会醒了。
因为他们握紧的手,就是最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