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库拉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山坡上的鲁冰花渐次开放,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像打翻的颜料盘,一直蔓延到海边。宁宁两岁了,正是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好奇的年纪。
“爸爸,花花!”他蹲在画廊门口的花坛边,伸出小手指着那些鲁冰花。
“那是鲁冰花,也叫羽扇豆。”傅景琛放下手中的画框,走到儿子身边,“小心,有蜜蜂。”
宁宁立刻缩回手,瞪大眼睛观察一只在花间忙碌的蜜蜂。傅景琛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时间真奇妙,两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会说完整的句子,有自己的想法了。
画廊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进来的是汤姆森太太玛丽,手里提着个篮子。
“傅先生,我做了柠檬蛋糕,给你们尝尝。”玛丽笑着说,然后看向宁宁,“小宁宁,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小木船模型,手工雕刻的,很精致。
宁宁的眼睛亮了:“船!”
“吉姆给你做的,他说你上次去我们家,一直看他的船模。”玛丽把船递给宁宁,“小心点,别摔了。”
“谢谢奶奶!”宁宁抱着船,爱不释手。
傅景琛也道谢,请玛丽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林晚去镇上的幼儿园了——宁宁下个月满三岁,该上幼儿园了,林晚去考察几家,顺便和园长谈谈。
“时间真快,小宁宁都要上学了。”玛丽感叹,“我记得你们刚搬来时,他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会跑了。”
“是啊,孩子长得快。”傅景琛看着儿子摆弄船模,嘴角带笑。
“傅先生,有件事……”玛丽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昨天我在超市,看到一个人,很像……以前那对英国夫妇里的那个男的。”玛丽压低声音,“但我没看太清,他戴着帽子,很快走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过去那么久了。”
傅景琛心一紧,但面色如常:“可能看错了,他们已经离开新西兰了。”
“但愿是。”玛丽说,“但我总觉得那人不简单。傅先生,你们一家都是好人,要小心点。”
“谢谢您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玛丽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镇上即将举行的春季市集,然后告辞了。她走后,傅景琛给阿夜发了条信息。
“有人在镇上看到疑似詹姆斯·卡特的人,查一下监控。”
阿夜很快回复:“收到。傅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波士顿那边,陆先生的律师联系我,说还有些遗物要转交给您,问方不方便寄过来。”
“什么遗物?”
“一些手稿,几本日记,还有一些老照片。律师说,陆先生遗嘱里特别交代,这些要给您和宁宁。”
傅景琛沉默片刻:“让他寄到画廊地址吧。”
“明白。”
下午,林晚回来了,带回几家幼儿园的资料。
“这家蒙特梭利的环境最好,但离得有点远,开车要二十分钟。这家社区幼儿园就在镇上,步行就能到,但设施旧一些。还有这家,是华裔开的,双语教学,但贵不少。”林晚把资料摊在桌上,“景琛,你觉得哪家好?”
傅景琛认真看了每家的介绍:“宁宁喜欢户外活动,蒙特梭利有个大花园,但太远了。社区幼儿园近,但你看,他们的户外场地很小。双语的那家……我觉得宁宁在新西兰长大,英语自然能学好,中文我们在家教就行,没必要专门上双语幼儿园。”
“那你的意思是……”
“我倾向于社区幼儿园。”傅景琛说,“近,方便。而且宁宁在镇上长大,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上学,更好融入。设施旧点没关系,我们可以捐些玩具和书籍。”
林晚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那我明天去报名,九月份开学。”
宁宁似乎听懂了,跑过来抱住林晚的腿:“妈妈,宁宁上学?”
“对呀,宁宁要去上学了,开不开心?”
“开心!”宁宁咧嘴笑,露出整齐的小白牙。
晚上,哄宁宁睡后,傅景琛和林晚坐在露台上看星星。南半球的星空很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天际。
“景琛,”林晚轻声说,“我今天在幼儿园,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奶奶接送,突然觉得……宁宁有点孤单。”
傅景琛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彼此,有阿夜,有汤姆森夫妇,还有镇上那么多喜欢宁宁的人。他不孤单。”
“我知道,只是……”林晚靠在他肩上,“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有个女儿,宁宁就有伴了。”
傅景琛笑了:“想要女儿了?”
“有点。”林晚脸微红,“不过宁宁还小,不着急。而且你现在画廊刚稳定,我的摄影也才起步……”
“不冲突。”傅景琛说,“如果你想要,我们就再要一个。不过要女儿可不由我们决定,万一又是个儿子呢?”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健康就行。”林晚说,“不过说真的,景琛,你想再要一个吗?”
傅景琛看着星空,想起自己孤独的童年。他确实希望宁宁有兄弟姐妹,但这事急不来。
“顺其自然吧。如果有了,我们欢迎。没有,有宁宁也够了。”
“嗯。”林晚满足地靠着他。
这时,阿夜发来消息。
“傅总,监控查了,确实是詹姆斯·卡特,他用假名入住镇上的汽车旅馆,已经住了一周。他单独一人,没见艾米丽。要动手吗?”
傅景琛皱眉。詹姆斯一个人回来,想干什么?
“别打草惊蛇,24小时监控,查他每天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另外,查他为什么回来,艾米丽在哪。”
“明白。”
第二天,傅景琛照常开画廊,但多了分警惕。詹姆斯在镇上潜伏一周,肯定有所图谋。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别的?
上午十点,画廊来了个意外的客人——苏文秀。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个行李箱,像是刚下飞机。看到傅景琛,她有些局促。
“景琛……好久不见。”
傅景琛没想到她会来新西兰:“苏姨,您怎么……”
“我来旅游,顺便……看看你们。”苏文秀说,眼神躲闪,“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我在巴黎待不下去了。花店被砸后,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我害怕,就……就想换个环境。”
傅景琛看着她眼里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您住哪儿?”
“还没定,我想在凯库拉住段时间。这里……安静。”苏文秀看了看画廊,“林晚和宁宁呢?”
“林晚带宁宁去幼儿园报名了。”傅景琛说,“苏姨,如果您要住下,我让阿夜帮您找房子。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
“你说。”
“第一,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追究,但也不会完全信任您。第二,您在这里,只是游客,不要介入我们的生活。第三,如果您遇到麻烦,可以找我帮忙,但如果是您自己惹的麻烦,我不管。”
苏文秀点头,眼圈发红:“我知道,我都知道。景琛,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傅景琛让阿夜带苏文秀去找住处,安排在一家离画廊不远的民宿。阿夜回来后,傅景琛问:“她怎么样?”
“吓得不轻,说在巴黎总接到无声电话,家里被翻过,但没丢东西。她觉得是沈家的人,但沈浩死了,沈月娥在牢里,她想不出还有谁。”阿夜说,“傅总,要查吗?”
“查一下巴黎那边的情况。另外,詹姆斯和她在同一天出现,太巧了。查他们有没有联系。”
“已经在查了。不过苏文秀的航班记录显示,她是从巴黎直飞奥克兰,然后转机过来。詹姆斯是从伦敦飞来的,两人没有同行记录。”
“那更可疑。”傅景琛说,“两个不该出现的人,同时出现在凯库拉。阿夜,这几天你多注意林晚和宁宁的安全。画廊这边,我处理。”
“明白。”
下午,林晚和宁宁回来了。听说苏文秀来了,林晚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她相信傅景琛能处理好。
宁宁对新幼儿园很兴奋,一直在说“老师好,小朋友多”。林晚给他买了新书包,小家伙不肯放下,连吃饭都背着。
晚饭后,傅景琛收到律师寄来的包裹。不大,但很重。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沓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陆明远手写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周。
“景琛,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对你母亲,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和爱。对你,我缺席了你的整个人生。
这些笔记本,是我一生的研究心得。我不是个好父亲,但或许是个不错的学者。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如果没有,烧了也无妨。
照片是你母亲年轻时拍的,有些你可能没见过。留个念想。
最后,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陆家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陆明达。他比我小十岁,一直在欧洲,我们几十年没联系了。但他知道你的存在,也知道陆家的遗产。我死后,他可能会找你麻烦。他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小心。
如果遇到麻烦,可以联系我的律师,他会帮你。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
父,陆明远绝笔。”
傅景琛放下信,心里五味杂陈。陆明达?又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亲人。
他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看不懂。又翻开一本,是陆明远的日记,记录了他这些年的生活和研究。
其中一页,引起了傅景琛的注意。
“今天雨薇来看我,带了个男人,叫詹姆斯·卡特,说是她在英国的生意伙伴。但我觉得不像,那人眼神飘忽,问了很多关于景琛的事。我警惕,没多说。雨薇不高兴,走了。我得提醒景琛,小心这个人。”
日期是去年十月,陆明远去世前两个月。
原来詹姆斯和陆雨薇有关系。那詹姆斯来凯库拉,是陆雨薇指使的?但她已经在监狱里,怎么指使?
除非……她还有同伙。
傅景琛立刻联系阿夜。
“查陆明达,陆明远的弟弟。还有,詹姆斯和陆雨薇的关系,深挖。”
“收到。”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苏文秀在镇上住了下来,每天去海边散步,偶尔来画廊坐坐,但不多话。詹姆斯依旧住在汽车旅馆,每天在镇上转悠,但没靠近画廊。
林晚的摄影展准备得差不多了,定在下个月在奥克兰开幕。她最近忙着选片、装裱,傅景琛就多承担了带宁宁和看店的任务。
这天下午,画廊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陈远。
“陈叔?”傅景琛惊讶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新西兰旅游,顺便看看你们。”陈远笑着,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疲惫不堪。
傅景琛给他泡了茶,两人在窗边坐下。宁宁正在午睡,林晚去奥克兰送画了,画廊里很安静。
“陈叔,您不是来旅游的吧。”傅景琛直接说。
陈远苦笑:“还是瞒不过你。景琛,傅氏出事了。”
傅景琛心一沉:“什么事?”
“有人恶意收购,已经拿到了25%的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对方来势汹汹,我查了,资金来自欧洲的一个基金,但实际控制人很神秘。”陈远说,“董事会压力很大,有人提议找你回去主持大局。”
“我不回去。”傅景琛说,“傅氏我已经交给你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我知道,但我担心……这次收购,是冲你来的。”陈远压低声音,“我查到,那个基金和陆家有联系。”
陆家。陆明达。
“是陆明达?”
陈远点头:“你知道了?对,就是他。他在欧洲经营多年,实力不弱。这次收购傅氏,恐怕不只是商业行为。景琛,他在找你。”
傅景琛握紧茶杯。所以詹姆斯是陆明达派来的先头兵?苏文秀的出现,也是巧合吗?
“陈叔,傅氏现在什么情况?”
“股价大跌,人心惶惶。几个老股东想卖股套现,我快压不住了。如果陆明达拿到30%的股份,就能进入董事会,到时候傅氏就……”陈远叹气,“景琛,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生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陆明达不会罢休的。”
傅景琛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躲到地球另一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陈叔,您先住下。这事我来处理。”
“你有什么打算?”
傅景琛眼神冷下来:“他既然敢来,我就敢应战。不过这次,我不会被动防守。我要主动出击,让他知道,我不是软柿子。”
陈远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江城商界叱咤风云的傅景琛。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陆明达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他在欧洲的产业,人际关系,弱点。另外,傅氏那边,您先稳住,尽量拖延时间。资金如果紧张,我可以注资。”
“你有钱?”
“有点。”傅景琛说,“陆明远留了些,我自己也有些。够用了。”
陈远点头:“好,我马上办。”
送走陈远,傅景琛站在画廊窗前,看着远处的大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很美,但美得虚幻。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陆明达,你非要招惹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晚晚上回来,看到傅景琛凝重的表情,问怎么了。傅景琛没瞒她,把情况说了。
林晚听完,沉默很久,然后握住他的手。
“这次,我们一起面对。”
“可能会有危险。”
“我不怕。”林晚说,“景琛,我们不能一直躲。这次解决彻底,我们才能真正安宁。”
傅景琛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林晚靠在他肩上,“我们是夫妻,就该同甘共苦。而且,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嗯。”傅景琛吻了吻她的头发,“这次,我会保护好你们,也会保护好我们的生活。”
夜深了,宁宁睡得香甜。傅景琛在书房,打开陆明远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
他不是要逃避,而是要面对。
用他自己的方式。
窗外的凯库拉,在夜色中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