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血气在荒原上打转,砂石擦过狼尸的断颈,发出细碎的声响。秦烈站在原地,呼吸比刚才沉稳。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像被无形的手拉开,肺部胀满,体内那股热流顺着血脉冲刷四肢。伤口还在渗血,但疼痛钝了,肌肉里有种绷紧的劲儿,像是随时能炸开。
老猎人蹲在赤焰狼尸体旁,手指划过咽喉撕裂口。切口不齐,是活生生扯开的。他拇指按进颈椎断裂处,骨茬参差,不是砍劈所致,而是拧断的。他抬头,盯着秦烈的手。那双手沾满血污,指节粗大,掌纹深如刀刻,此刻正微微收拢,仿佛还攥着某种力量。
“你没用刀。”老猎人说。
秦烈摇头:“没来得及拔。”
“也不是陷阱。”
“不是。”
老猎人站起身,木杖拄地,声音压低:“你以前杀过狼?”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扭?”
“不知道。”秦烈看着自己的手,“它扑过来,我就动了。好像……身体自己会。”
老猎人沉默。他见过太多猎人,有人靠经验,有人靠狠劲,也有人靠运气。但没人能在重伤之下徒手撕开一头成年赤焰狼的喉咙。更没人能在杀完之后,站着不动,呼吸越来越稳。
他走近秦烈,伸手按住他肩头。肌肉硬得像铁,皮下有细微震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眉头皱紧。
“再吸一次。”
秦烈照做。深吸。
老猎人眼角一跳——秦烈的肩胛猛然绷起,背部伤处的血流竟慢了一瞬。这不是恢复,是负荷增强。他的身体在承受更多,而不是崩溃。
“你感觉到了?”秦烈问。
“嗯。”老猎人松手,退后半步,“你这身子,不对劲。”
秦烈没反驳。他知道不对劲。从第一口气开始,他就知道不一样了。只要呼吸,力量就在涨。不需要练,不需要药,活着就能变强。
老猎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解下腰间短刀。刀刃磨得发白,刀背厚,适合割皮剔骨。他递过去。
“既然能活,就得会杀。”
秦烈接过,刀柄粗糙,重量刚好。
老猎人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块平坦空地。地面砂石被踩实,几根枯木桩插在土里,是他平时练手用的。他站定,回身。
“我只会三式。”他说,“扑、绞、断喉。不花哨,也不好看。但在荒原上,能多活一天。”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缓,却每一寸都精准。右脚前踏,重心前移,双臂如兽爪前探,腰身一拧,整条手臂带出一道弧线,直扣咽喉位置。
“扑——先抢距离,不让它张嘴。”
接着他脚步一错,左臂横拉,右肘下沉,模拟锁颈反摔。
“绞——缠住就别松,宁可同死,也要绞断它的气管。”
最后一步蹬地,膝盖顶起,手掌立刃,由下往上一切。
“断喉——快、准、狠。一刀不够,就用指甲抠。”
他说完,收势,喘了口气。六十岁的身体,做这套动作已显吃力。
秦烈站在原地,目光从头到尾锁在他关节转动的瞬间。他没说话,也没动。
老猎人等了三息。
秦烈突然上前。
一步落地,脚底砂石裂开细纹。他模仿“扑”式,前冲、探手、扣喉,动作生硬,但角度分毫不差。腰身一拧,肘部下沉,接“绞”式,转身时带起一股风声。
老猎人瞳孔微缩。
这一击的力道,远超常人初学。不是蛮力,是发力方式对了。
秦烈收势,调整呼吸。又是一次深吸。体内的热流涌动,肌肉纤维微微震颤,像是被重新校准。
他再上。
第二遍。“扑”更快三分,“绞”时肩胯联动,拧腰送力,枯木桩被他一肘撞得晃动。第三遍,闭眼完成。最后一击“断喉”,掌缘劈下,空气中响起一声脆响。
咔。
面前那根碗口粗的枯木桩,从中裂开,断口平整。
老猎人握紧木杖,指节发白。
他活了六十年,教过七个流民孩子搏杀术。最快的一个,学这三式用了三天。秦烈呢?不到一盏茶。
他盯着秦烈的背影。那人站在裂开的木桩前,胸膛起伏,呼吸沉稳,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冷峻的专注,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二十年了……”老猎人低声说,“我再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秦烈转过身,看向他。
老猎人没再多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皮囊,倒出半块干硬的肉干,扔过去。
秦烈接住,没看,直接塞进嘴里。肉干粗糙,带着腥味,但他嚼得干脆。
“吃。”老猎人说,“今晚你还不能歇。”
秦烈点头。他盘膝坐下,双腿交叠,背脊挺直。他开始调整呼吸。一吸一呼,节奏渐深。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长,更沉。体内的热流随之翻涌,顺着四肢百骸扩散。伤口边缘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又收紧。
老猎人默默看着。
他看到秦烈的太阳穴在跳,额角渗出细汗,但脸色却越来越稳。他的呼吸不再是求生的挣扎,而像是一种……锤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锻打自己的骨头。
远处,风向变了。
一丝腥臊味随风飘来。
老猎人猛地抬头,望向黑暗深处。
几声低沉的狼嗥传来,不远,也不近。是群嚎。至少七八头。
他站起身,木杖拄地,眼神锐利起来。
“它们会回来。”他说。
秦烈缓缓睁眼。
他站起身,站姿如弓待发,目光扫向荒原尽头。那里一片漆黑,风卷着砂石,隐约有影子在移动。
“那就再来。”他说。
两人并肩而立,背对残阳,面向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