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牢深渊
地牢入口藏在御花园一座假山的暗门后。
机关已经被人破坏,沉重的石门半开,露出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
沈云晦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末将带人先下去!”亲卫统领抢上前。
“让开。”沈云晦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她拔出长剑,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寒光,率先踏下石阶。
石阶很陡,也很长。
越往下走,那股血腥味和草药味就越浓,空气也越冷。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走了大约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四壁用青石砌成,顶上垂下无数条锁链,有些锁链上还挂着早已腐朽的白骨。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床。
而石床上——
沈云晦的呼吸骤然停止。
萧景珩被铁链捆在石床上,四肢被拉开,呈一个“大”字形。他赤裸着上半身,胸口、腹部、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的,还在渗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手腕。
那里的皮肤被割开,一根细细的铜管插入血管中,暗红色的血液正一滴、一滴地流入床边的一个青铜器皿里。
放血!
慕容寒山竟然在用他的血!
“萧景珩!”沈云晦冲了过去。
萧景珩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然后,他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云晦的手指在颤抖。
她一剑斩断那些铁链,扶住他倒下的身体。他的身体很冷,冷得像冰块,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军医!快叫军医!”她回头嘶声喊道。
“不用……”萧景珩却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很小,却异常坚决,“听我说……没时间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慕容寒山……给我下了‘噬心蛊’……”萧景珩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蛊虫……已经进入心脉……除非母蛊死亡……否则……我活不过今夜子时……”
沈云晦的脑子“嗡”的一声。
噬心蛊!
那是南疆最歹毒的蛊术之一,母蛊在施术者体内,子蛊在受术者体内。母蛊若死,子蛊也会死;但若母蛊活着,子蛊就会不断啃噬宿主的心脉,直到宿主死亡。
慕容寒山死了。
就在刚才,死在她剑下。
那子蛊——
“你杀了他……对吧?”萧景珩看着她,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那就好……母蛊一死……子蛊也会死……只是……”
他又咳出一口黑血:
“只是子蛊临死前……会爆发出全部毒性……我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沈云晦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后,这个男人就会死在她面前。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了,“慕容寒山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是他徒弟,是他一手养大的……”
萧景珩笑了,笑得凄凉:
“因为我……不肯再当他的棋子了……落雁谷之后……我彻底和他撕破脸……他囚禁我……用我的血……炼一种邪药……据说能延年益寿……还能控制人心……”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他还说……等我血流干死了……就用我的尸体……做成傀儡……继续控制北凛……”
疯子!
慕容寒山根本就是个疯子!
沈云晦抱紧他,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别说了……我带你去找药王……他一定有办法……”
“没用的……”萧景珩摇头,“‘噬心蛊’无解……除非……除非在子蛊死亡前……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引出蛊虫……”
至亲之人?
沈云晦愣住了。
萧景珩的母妃早就死了,父皇萧凛也在三年前病逝。他那些兄弟,要么死了,要么恨他入骨——
等等。
“你是说……”她猛地想起什么,“慕容寒山?他是你的……”
“生父。”萧景珩闭上眼睛,声音轻如叹息,“我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所以他那么恨我……恨我像他……恨我不受控制……更恨我……爱上了你……”
沈云晦的脑子一片空白。
慕容寒山是萧景珩的生父?
那个设下毒计害她家破人亡的恶魔,竟然是萧景珩的亲生父亲?
这算什么?
命运开的又一个残忍玩笑吗?
“现在他死了……”萧景珩的声音越来越轻,“蛊虫……也快死了……云晦……别为我难过……这是我……应得的……”
“胡说!”沈云晦突然打断他,“谁说至亲之人一定要是父母兄弟?”
萧景珩怔住。
“夫妻算不算至亲?”沈云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我虽未正式成婚,但有和亲之约,有夫妻之实——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丈夫。”
“你……”
“所以,”她斩钉截铁,“我的血,应该有用。”
萧景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不行!心头血取之伤身,你是一国之君,不能……”
“闭嘴。”
沈云晦已经拔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锋利,刃口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她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的一小片皮肤。
“陛下!”亲卫统领惊呼。
“都退下。”沈云晦头也不回,“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可是……”
“退下!”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退出了石室,守在入口处。
石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晦,不要……”萧景珩想阻止她,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云晦没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匕首对准胸口的位置——那里离心脏最近,是“心头血”最好的取血点。
刀刃刺入皮肤的瞬间,剧痛袭来。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滴入一个干净的玉碗中。一滴,两滴,三滴……很快,碗底积了一小摊鲜红的血液。
够了。
沈云晦拔出匕首,迅速用金疮药按住伤口,然后用布条缠紧。
做完这一切,她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喝下去。”她把玉碗递到萧景珩唇边。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涌出泪光。
“喝!”沈云晦厉声道。
萧景珩终于张开嘴,将那碗混着她心头血的药汁喝了下去。
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
过了大约半盏茶时间,萧景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表情痛苦到扭曲。
“坚持住!”沈云晦抱住他。
又过了片刻,萧景珩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长约一寸的虫子,形状像蜈蚣,却多了一对翅膀。此刻它正在血泊中挣扎,显然已经奄奄一息。
子蛊!
沈云晦眼疾手快,一剑将那虫子斩成两段。
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彻底不动了。
与此同时,萧景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已经散去,脉搏也变得有力了些。
蛊虫,引出来了。
“怎么样?”沈云晦紧张地问。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我没事了……可是你……”
“一点血而已,死不了。”沈云晦打断他,语气轻松,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取心头血怎么可能不伤身?
只是她不愿意让他担心罢了。
“谢谢你……”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又一次……救了我……”
沈云晦沉默片刻,轻声说:“十年前那杯毒酒,你也不是故意的。”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句话。
不是原谅,而是……释然。
萧景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十年了。
这十年来,他每天都在愧疚和痛苦中煎熬。他恨自己的愚蠢,恨师父的狠毒,更恨命运的无情。
可现在,她说:你不是故意的。
仅仅五个字,却像是搬走了压在他心上十年的大山。
“对不起……”他泣不成声,“对不起……云晦……对不起……”
“别说了。”沈云晦擦去他的眼泪,“都过去了。”
石室内,火把噼啪作响。
两人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十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是圆满的句号,但至少,不是以仇恨终结。
许久,萧景珩才开口:“北凛……怎么样了?”
“都城已降。”沈云晦说,“接下来,我会派人接管各地,整编军队,安抚百姓——你放心,我不会屠城,也不会滥杀无辜。”
萧景珩点点头:“这样……最好。”
“等局势稳定后,”沈云晦看着他,“我会封你为北疆王,赐你封地,让你继续治理这片土地——不过,是在大靖的统治下。”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安排。
既保全了他的性命和尊严,也确保了两国的统一。
萧景珩笑了笑:“好。”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从今往后,他是臣,她是君。
隔着君臣之别,隔着无数条人命,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陛下!”亲卫统领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顾将军醒了!长公主让您快回去!”
沈云晦眼睛一亮。
顾临渊醒了!
这真是今夜最好的消息。
“我们走。”她扶起萧景珩,“先离开这里。”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