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誓同归
顾临渊是在子时前醒来的。
药王谷清尘为他施针三次,灌了半碗千年人参汤,才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他睁开眼时,第一句话是:“陛下……可安好?”
守在床边的沈云昭眼眶一热。
“她没事。”她按住想起身的顾临渊,“你伤太重,别动。”
顾临渊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的绷带——那一箭几乎射穿他的肺叶,若非药王及时赶到,他必死无疑。
“战事……”他又问。
“结束了。”沈云昭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疲惫,“慕容寒山伏诛,北凛都城已降,萧景珩被救出,正在疗伤。”
顾临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云昭回头,看见妹妹扶着萧景珩出现在门口。两人都一身血污,脸色苍白,却互相搀扶着站得笔直。
她起身迎上去。
“你的伤——”她一眼就看见妹妹胸口的血迹。
“一点小伤,无碍。”沈云晦摆手,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你醒了。”
顾临渊想行礼,被她按住。
“躺着。”她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眉头微皱,“药王怎么说?”
“至少卧床三月。”沈云昭替答。
顾临渊苦笑:“臣无能,让陛下担心了。”
“是你救了我。”沈云晦认真地说,“那一箭本该射中我。”
若不是顾临渊眼疾手快将她推开,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她了。
“臣职责所在。”顾临渊垂下眼帘。
气氛有些微妙。
萧景珩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顾临渊对沈云晦的感情——那个男人为她守了十年,从未动摇。
而他呢?
他给她带来的只有伤害和痛苦。
“萧景珩。”沈云昭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
“你过来。”沈云昭招了招手。
萧景珩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沈云昭盯着他的眼睛,许久,突然说:“跪下。”
萧景珩一怔,随即单膝跪地。
“北凛已灭,你身为北凛皇子,按理当斩。”沈云昭的声音冷硬,“但念你护驾有功,又助我军破城,陛下决定饶你一命——封北疆王,驻守北境,永世不得入京。”
这是早就定好的处置。
但此刻由沈云昭亲口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意味。
她在给妹妹铺路。
有些话,沈云晦不能说,不便说,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替她说。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萧景珩俯首。
不是“草民”,是“臣”。
他认了这君臣之别,认了这亡国罪臣的身份。
沈云晦别过脸,手指微微收紧。
“行了。”沈云昭挥挥手,“药王在后殿等你,先去疗伤。”
萧景珩起身,最后看了沈云晦一眼,转身离开。
他走后,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陛下。”顾临渊突然开口,“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伤势未愈,不宜再任禁军统领之职。”顾临渊声音平静,“请陛下准臣辞官,回青州老家养伤。”
沈云晦猛地看向他。
“你……”
“臣心意已决。”顾临渊打断她,“十年了,臣累了。”
十年守护,十年等待。
如今江山已定,她身边也有了该有的人——虽然那个人伤她最深,却也爱她最深。
他该退场了。
沈云昭看向妹妹。
沈云晦沉默良久,轻声说:“朕准了。封你为青国公,食邑三千户,赐青州别苑——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谢陛下。”顾临渊闭上眼。
他知道,这是她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子时三刻,药王谷清尘为萧景珩诊完脉。
“蛊毒已清,但身体损耗太大,至少需要调养半年。”药王一边写方子一边说,“尤其经脉受损严重,武功……怕是废了七八成。”
萧景珩神色平静:“能活着,已是万幸。”
药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开好方子,药王起身要走,却被萧景珩叫住。
“前辈,”他犹豫了一下,“陛下的伤……”
“心头血取之伤身,但她底子好,静养一月便无碍。”药王顿了顿,“倒是你——既然活下来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萧景珩苦笑:“北疆王,驻守北境。”
“只是这样?”
“还能怎样?”萧景珩看着窗外的夜色,“十年前那杯毒酒,注定了我与她之间,隔着无数条人命。她留我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药王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恨过吗?恨她灭你国家,杀你子民?”
萧景珩摇头:“若我是她,也会这么做。北凛与大靖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慕容寒山不死,战乱永无休止——只是代价太大了。”
代价是她的父母,她的十年,还有无数将士的性命。
“你能想开,最好。”药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三日后,陛下会启程回京。你……也准备去北疆吧。”
“是。”
药王离开后,萧景珩靠在床头,静静看着烛火。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沈云晦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常服,胸前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陛下。”萧景珩想起身。
“躺着。”她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沈云晦才开口:“顾临渊要走了。”
“臣听说了。”
“他说他累了。”沈云晦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也累了。”
十年了。
从父母惨死,到和亲敌国,到死遁归来,再到今日一统三国——她真的累了。
萧景珩的心狠狠一痛。
“对不起。”他哑声说。
“我说过,都过去了。”沈云晦看向他,“萧景珩,我问你一句话——若重来一次,你还会接那杯酒吗?”
萧景珩毫不犹豫:“会。”
沈云晦怔住。
“因为那是唯一能接近你的机会。”萧景珩看着她,眼中是刻骨的痛,“我知道那酒有问题,但我以为只是迷药……我想知道你的真心,想让你承认你也爱我——我太自私了。”
沈云晦闭上眼睛。
是啊。
如果他不接那杯酒,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他不会中毒,她也不会失忆,父母不会死,两国或许也不会开战。
可是那样的话,她和他,永远只会是敌国的皇子和公主。
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千山万水。
“我不后悔爱你。”萧景珩轻声说,“但我后悔用错了方式。”
沈云晦睁开眼,眼中有了泪光。
“萧景珩,”她说,“我恨了你十年。”
“我知道。”
“但我从没后悔遇见你。”
萧景珩的眼泪掉下来。
沈云晦伸手,轻轻擦去他的泪:“北疆苦寒,你伤还没好,不如……”
“陛下。”萧景珩打断她,“让臣去吧。”
沈云晦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臣该去的地方。”萧景珩笑了,笑得温柔而坚定,“臣会守住北疆,守住你打下的江山——这是臣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沈云晦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知道,他心意已决。
就像顾临渊要走,就像姐姐要归隐,就像她自己要坐上那个冰冷的皇位——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好。”她点头,“朕准了。”
三日后,大军启程回京。
沈云晦站在城楼上,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顾临渊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向她微微颔首;沈云昭策马在前,背影挺拔如松。
而她身边,站着萧景珩。
他换上了一身北疆王的朝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
“臣,就此拜别。”他跪下行礼。
沈云晦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不是当年那枚毒玉佩,而是一块崭新的白玉,上面刻着两个字:同归。
“拿着。”她塞进他手里,“北疆虽远,但朕会去看你。”
萧景珩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保重。”
“陛下也保重。”
他转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向北而去。
沈云晦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天际。
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袂。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如意楼屋顶,他们立下的誓言:“江湖不问来路,明月不照归途。”
如今江湖仍在,明月依旧。
只是故人,终将散落天涯。
“陛下。”亲卫统领上前,“该启程了。”
沈云晦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