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生日快乐。我上午让保姆为您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现在推您进去吃吧！”陈志强开心地向母亲说。

这天清晨，邱少娥独自推着轮椅来到院子里，看到几株高大的季桂，茂叶生长，上面点缀着无数淡白色小花。她拨下几根枝丫，闭眼凑近闻了闻。太阳逐渐升高，金光洒下。花坛里的小草因雨露蒸发，清晰显现出叶片的轮廓；几只麻雀落在围墙的铁制尖锥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别墅在蓝天白云下，轮廓分明，静静矗立着。

邱少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轻轻抚摸能触及的一切，累了便面向太阳，很快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痛将她惊醒。她皱着眉头，身体不停扭动，只觉得胸口发闷，全身骨头噼啪作响。为防止摔下轮椅，她紧紧抓住扶手，双脚用力踩住脚踏板。

在陈志强到来前，她终于控制住不适，但已无力推动轮椅。

来到餐桌旁，邱少娥见到了许多美味的菜肴。陈志强坐下，夹起一块肥嫩的大猪脚，放进母亲的碗里。

邱少娥笑着拒绝：“哎，岁数大喽，已经吃不下这东西，你自己吃。”

他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去，说：“这下总吃得下吧。”

“儿呀，你最近工作回来都挺晚的，别太操劳了，身体要紧啊。还有，要抽空多认识一下女孩子，赶紧处对象才是你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哩。”说完，邱少娥夹起鸡肉，慢慢咀嚼起来。

“妈，我会注意的，您放心。”

午饭后，陈志强稍作休息，准备去上班。离开前，他来到客厅阳台，看到母亲躺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微闭双眼，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上。藤椅轻轻摇动，浅蓝色的套裙随着均匀的呼吸缓慢起伏。阳光洒在她的银发、干裂的嘴唇和暗淡的皮肤上，形成一道淡淡的金黄色光晕。

“妈，我走了。”

“路上要注意安全哟。”邱少娥轻声说。

陈志强来到公司，在办公室坐了不到一小时，保姆便打来电话说，发现他的母亲身体不适，请他赶紧回家。

“那你先叫救护车，我马上回去。”陈志强安慰道。

“您母亲说这不算严重，不让联系医院。”

陈志强迅速抵达车库，钻进车内，指示司机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回家。在归途中，他不断回想起母亲今天异于往常的表现，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默默凝视窗外，周围的景物飞速掠过，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将自己带回了童年岁月。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每天放学回家，总能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厨房里飘出的香气总能勾起他无限的食欲。每当他遇到困难或委屈，母亲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用她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轻声安慰他，让他重新振作。

想到这些，陈志强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意识到最近一段时间，自己为了事业，已经没有好好陪伴母亲，这让他感到无比的自责。

汽车刚停在家的前院，陈志强快步穿过客厅，来到邱少娥的卧室里，只见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女保姆守在一旁，刚给她量完体温。

“妈，您哪里感到不适？我还是联系医院，让他们派车过来吧。”陈志强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眼泪刷刷地流出来。

“哎，不用啦。我这个症状跟你那个同事于涛一样，是没办法治的。”邱少娥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儿子，你不用担心我哟，人老了，迟早有要走的一天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继续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和事业。在玉城生活这几年里，非常感激你能包容我的任性，妈妈这一生有你这样的儿子，已经很满足啦。”

陈志强听着母亲的话，心如刀绞。他紧紧握住邱少娥的手，仿佛害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一样：“妈，别说这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个生日，一起去吃很多美食。”

 邱少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欣慰，有不舍，也有释然。她说：“呵呵，我将会变成一只小动物，继续陪伴在你的身边得啦。儿子你要想开点嘛，无需难过。”

陈志强点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视线。

邱少娥未曾进食，直至深夜，她开始头痛欲裂，冷汗涔涔，四肢在空中乱舞。陈志强目睹这一切，心中焦急万分，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医院的医护人员被紧急唤来，在听了陈志强的详细描述后，只能无奈摇头，随即离去。

病痛得到缓解，邱少娥平静下来，随后闭上双眼，侧卧着身体，蜷缩在被窝中。陈志强接过保姆递过来的毛巾，俯身擦去她额前的冷汗。过了一会儿，见母亲已安静睡去，他起身去熄灯，带着保姆悄悄地退出了卧室。

那一晚，陈志强静坐在客厅沙发上。

小灯灯光微弱无力，仅能将客厅区域浅浅照亮，而无法触及的四周则是一片漆黑；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仿佛刚从沼泽中艰难爬出，全身带满淤泥，走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强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此时，室外突起一阵凉风，从半敞开的阳台门徐徐吹进来，两挂白色轻纱窗帘时而轻飞曼舞，时而缠绕在一起，显得情意绵绵。

他凝视着，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仿佛从左右两端被无形的手挤压，妖娆地扭曲、变形，最终缩紧成一团，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随后，他感到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混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陈志强缓缓醒来。他疲惫地步入邱少娥的房间，只见她将头埋在被子中，反复低语：“我怕光，我怕光！”陈志强迅速跑过去，拉上窗帘，房间顿时变得昏暗，母亲的抱怨声也随之平息。

他为邱少娥喂了一些白糖和水，随后搬来一把椅子，倚靠在墙边坐下。屋内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他母亲的呼吸声。陈志强抬头凝视天花板，眼皮再次下垂，很快熟睡过去。

“儿子呀，你还是去公司吧，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家中还有保姆可以照顾我咧。”邱少娥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微弱。陈志强揉了揉眼，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回答道：“好的，我今天早点下班，回来继续照顾您。”

回到公司的陈志强根本无法投入工作，只好去集中办公区走走。宽敞的过道由于最近大裁员，显得异常冷清。偶尔有一两个员工很远看到他的到来，立即昂首挺直腰板，来到其面前，微笑地打声招呼：“陈董好。”而到了他身后，他们悄悄嘘了一口气，又谨慎而快速地挪动小碎步，很快远去了。

大办公区的员工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有“哒哒”的键盘声传来。陈志强皱着眉头，大致扫视一眼，觉得没意思，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通过电话向保姆咨询母亲的病情发展情况，副总邓勇就带着蒋子龙前来汇报工作。

“陈董，这个月，公司的项目销售惨淡，商品房和其他可售物业总共才回款三千多万......”

“好了，不必再汇报，把项目营销数据报表给我，你们可以先离开了。”蒋子龙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待两人离开办公室后，陈志强眉头紧锁，用手托着下巴，随意翻看了文件的前几页。

“小张，请副总蓝山带领财务总监过来一下。”他按下办公呼叫器，向一位秘书下达指示。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蓝山他们走了进来，站在陈志强的办公桌前。

“蓝山，这个月公司的营收情况如何？”陈志强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陈董，本月公司销售业绩加物业服务营收，总共才回款五千多万。”

“公司的资金周转情况如何？”陈志强走到窗前。打火机响了三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却忘了吐出来。

“目前，公司账户上的资金总额超过六千万，下个月我们自身的运营成本将超过一千万，同时需要支付给乙方的资金总额将达到八千万。不过......”

“不过什么？”陈志强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注视蓝山，发现他也在望向这边。

“不过......两个月后，公司需向各贷款机构偿还超过三亿的贷款。”蓝山话音刚落，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

“知道了。”陈志强心里还是惦记着母亲，不想再听了。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董，如没其他事情交代，那我们先离开了。”说完，蓝山领着财务总监退出了房间。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陈志强感到大脑昏沉，呼吸急促，心房在扑通乱跳，紧接着整个上半身轻微颤抖起来。他试图通过紧紧咬牙，抑制住内心的躁动，却很快发现失败了。

一阵煎熬过后，他猛然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什么。此时，室外的阳光炙热毒辣，直直射进来，照在陈志强的身上。疲惫感缓缓袭来，使他闭上双眼，很快睡去。

恍惚间，他置身在一处广袤无垠的沙漠中。一轮烈日高悬于头顶上，炙热的阳光倾泻而下，使得连绵起伏的沙丘呈现一片金黄，沙砾颗颗宛如被烤熟的玉米粒，在微微颤动，噼啪炸响。陈志强呼吸急促，不停擦拭汗水，迷茫地望向四周，发现股股热浪从地上沸腾而起，妖娆地升入空中。

体内不再排汗，浸湿的衣服迅速被高温蒸干。陈志强低垂着头，张开嘴巴，寻着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每踏出一步，感觉腿异常沉重。体能很快严重透支。他的上半身大幅向前倾斜，双臂无力低垂，双腿也不由地下蹲弯曲。

陈志强努力睁开眼，艰难地迈出每一小步，在身后的沙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

最终，他重重地倒下，猛然间感受到地面的灼热，却已无力再次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