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色黎明
大典结束后的第七天,边关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清晨,沈云晦还未起身,贴身女官便急匆匆敲响寝殿大门:“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沈云晦瞬间清醒,披衣起身:“传!”
信使满身风霜跪在殿外,双手奉上染血的信筒:“北凛旧部叛乱,萧景渊余党勾结西戎,三十万大军已破玉门关!”
萧景渊——萧景珩那位野心勃勃的兄长,虽已战死沙场,其旧部却从未死心。
沈云晦拆开信筒,迅速扫过军报。玉门关失守,守将战死,三万守军全军覆没。叛军正分三路南下,直指中原腹地。
“召长公主、兵部尚书、枢密使,即刻入宫议事!”她声音冷冽如冰。
不到一炷香时间,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云昭一身戎装,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直接赶来的。兵部尚书林启年额头冒汗,枢密使陈肃则面色凝重。
“玉门关一破,中原门户大开。”沈云晦将军报摔在案上,“叛军三十万,西戎援军十万,合计四十万大军。而我们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二十五万。”
“陛下,可命各地藩王勤王——”林启年提议。
“来不及。”沈云昭打断他,“最近的藩王也要十日才能抵达,叛军五日内就能兵临襄城。襄城若破,中原无险可守。”
陈肃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请北疆王出兵。”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萧景珩手中握有二十万北疆铁骑,若他肯出兵,此战尚有胜算。但问题是——他现在是北疆王,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调遣的将领。
更关键的是,半年前那场决战,萧景珩为救沈云晦重伤,至今仍在王府休养。北疆军中已有传言,说皇帝与北疆王之间生了嫌隙。
“他不会出兵。”沈云晦淡淡道。
沈云昭看向她:“云晦……”
“朕亲自去。”沈云晦起身,“传旨,朕明日启程前往北疆。朝政暂由长公主监国。”
“陛下不可!”三位重臣齐声劝阻。
“四十万大军压境,朕若躲在京城,军心必溃。”沈云晦看向沈云昭,“姐姐,京城交给你了。”
沈云昭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我守住京城,你平安回来。”
当夜,沈云晦秘密离京。
只带三百禁军精锐,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马车上,她闭目养神,脑中飞速运转。
萧景珩会不会出兵?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赌——赌他心中尚有家国大义,赌他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永镇边关”。
更重要的是,她欠他一条命,也欠他一个解释。
四日后的黄昏,车队抵达北疆王府。
王府坐落在雪山脚下,气势恢宏。守门士兵见到皇帝车驾,慌忙跪迎,却不敢擅自开门。
“陛下,王府总管说……王爷病重,不见客。”禁军统领低声禀报。
沈云晦掀开车帘,看着紧闭的王府大门。
病重?半年前她离开时,他明明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告诉他,”她声音平静,“朕不是客,是来讨债的。”
一刻钟后,王府大门缓缓打开。
管家躬身相迎:“陛下恕罪,王爷确实病重,无法亲自迎接。请陛下随老奴来。”
沈云晦下马车,只带两名贴身侍卫,随管家入府。
王府内戒备森严,处处可见精锐护卫。穿过三道门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院子里种满梅花,此时正开得灿烂。
“王爷在暖阁。”管家停在院门外,“陛下请。”
沈云晦独自走进院子。
暖阁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
室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作响。萧景珩披着狐裘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脸色确实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重之态?
“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放下书卷,语气疏离。
沈云晦反手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玉门关破了。”
“知道。”
“叛军四十万,五日内兵临襄城。”
“嗯。”
“我需要你出兵。”她直视他的眼睛。
萧景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陛下如今是天下之主,一道圣旨便可调兵遣将,何须亲自来求我这个‘病重’的王爷?”
沈云晦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你在怨我。”
“不敢。”萧景珩看向窗外梅花,“臣只是不解,陛下当日既已选择江山,今日又何必来寻旧情?”
暖阁内陷入沉默。
炭火声格外清晰。
良久,沈云晦缓缓开口:“萧景珩,你听着。我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也不是以旧情的名义恳求你。我是以大昭子民的身份,请求北疆王出兵救这个国家。”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虎符——北疆军的调兵虎符,半年前她登基时,萧景珩主动交还的。
“这是你的兵。”她说,“要不要救这个国,你自己决定。”
萧景珩盯着那枚虎符,眼神复杂。
“如果我出兵,”他问,“陛下拿什么回报?”
“你要什么?”
他抬眼看她:“我要一个承诺。”
“说。”
“此战之后,无论胜负,请陛下放我自由。”萧景珩一字一句道,“北疆王之位,我还给你。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争斗、没有阴谋的地方。”
沈云晦的心骤然一痛。
他要走。像顾临渊一样,选择离开。
“好。”她听见自己说,“朕答应你。”
萧景珩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臣,领旨。”
他接过虎符,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冷刺骨。
沈云晦收回手,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你何时能出兵?”
“三日后。”萧景珩起身,“但我需要陛下一同前往。”
“为何?”
“北疆军认虎符,更认人。”他看着她,“陛下亲自坐镇中军,军心才能稳固。”
沈云晦沉默片刻:“好。”
当夜,她留在王府。
萧景珩命人收拾出相邻的院落,两人隔着一道墙,各自无眠。
子时,沈云晦披衣起身,推门走到院中。
雪又下了起来,梅花在雪中更显艳丽。
“睡不着?”墙那边传来声音。
沈云晦转头,看见萧景珩也站在院中,只穿单衣,肩上落满雪花。
“你伤还没好,不该出来。”她说。
“无妨。”萧景珩走到墙边,隔着那道矮墙看她,“陛下也在担心战事?”
“担心。”沈云晦坦白,“这一战若败,大昭将不复存在。”
“不会败。”萧景珩说,“有我在。”
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如昔。
沈云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如意楼屋顶,他也是这样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江湖很大,以为未来很长。
“萧景珩。”她轻声问,“如果当年没有那些阴谋,没有家国对立,我们会怎样?”
萧景珩沉默良久。
“没有如果。”他最终说,“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命中注定。”
雪越下越大。
沈云晦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此战之后,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里?”
“不知道。”萧景珩笑了笑,“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还会回来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
“陛下希望我回来吗?”他反问。
沈云晦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他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困在皇宫的牢笼里。而她,是必须守在龙椅上的女帝。
他们之间,隔着江山万里,隔着血海深仇,也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保重。”她最终说。
萧景珩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你也是。”
三日后,北疆铁骑开拔。
二十万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向襄城。
沈云晦与萧景珩并骑行在中军,龙旗与王旗并肩飘扬。
沿途百姓跪拜相送,高呼“陛下万岁”“王爷千岁”。
没有人知道,这是这对曾经的恋人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也没有人知道,此战之后,一个时代将彻底终结。
黄昏时分,前锋来报:叛军已抵达襄城百里外的平原,正在安营扎寨。
萧景珩勒马,远眺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明日,决一死战。”他说。
沈云晦握紧缰绳,看着身侧这个男人。
夕阳将他镀成金色,恍如神祇。
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