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苍茫原决战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沈云晦立于中军高台,眺望远方叛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四十万大军连营百里,火光映红半边天际,仿佛地狱之火在大地上燃烧。
萧景珩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色铠甲,腰悬长剑。他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在想什么?”沈云晦问。
“想你当年在如意楼屋顶对我说的话。”萧景珩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方,“‘江湖不问来路,明月不照归途’。那时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走下去。”
沈云晦握紧手中剑柄,指节泛白。
“后悔吗?”她轻声问,“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现在可能还是个逍遥王爷,不用背负这么多,也不用……”
“不用什么?”萧景珩转头看她,“不用亲手害死自己最爱的人?不用成为那个下毒的帮凶?不用眼睁睁看着你失去一切?”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沈云晦闭上眼:“那不是你的错。”
“但药是我喂的,玉佩是我送的。”萧景珩苦笑,“这一生,我负家国,负父母,最负的是你。”
远处传来号角声——叛军开始集结。
天边泛起鱼肚白,决战时刻即将到来。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此刻的她,是大昭的女帝,是二十万将士的统帅。
“萧景珩,”她看向他,“今日之战,没有私情,只有国仇。我要你全力以赴。”
萧景珩单膝跪地:“臣,遵旨。”
他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沈云晦。
那是一枚银质面具,做工精致,眉眼处勾勒着飞凤图案。
“这是……”沈云晦怔住。
“你姐姐当年戴过的将军面具。”萧景珩说,“我找人修复了。战场上刀剑无眼,戴上面具,至少能护住容貌。”
沈云晦接过面具,触手温凉。她想起多年前,姐姐戴上面具出征时的英姿,想起那个在战场上与她针锋相对的“镇北将军”。
“谢谢。”她低声说。
“不必。”萧景珩转身走下高台,“准备开战吧。”
辰时三刻,两军列阵完毕。
苍茫原上,六十万大军对峙,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沈云晦戴上面具,策马立于阵前。银甲白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身后是萧景珩率领的北疆铁骑,黑甲如墨,杀气凛然。
对面,叛军阵前走出一骑。马上之人身着金甲,面容与萧景珩有七分相似,正是萧景渊的长子——萧明睿。
“沈云晦!”萧明睿高喊,“你一个女人,也配坐拥天下?今日我便替我父亲夺回本该属于我们萧家的江山!”
沈云晦冷笑:“萧景渊叛乱伏诛,你们这些余党不思悔改,反而勾结西戎,引狼入室。也配谈江山?”
“少废话!”萧明睿长剑一挥,“今日便让你这女帝,血染苍茫原!”
战鼓擂响。
叛军如潮水般涌来。
沈云晦举剑:“大昭将士,随我杀敌!”
“杀——”
二十万大军如出鞘利剑,迎向叛军。
两军交锋的瞬间,血肉横飞。
沈云晦一马当先,长剑翻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面具遮掩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燃烧的战意。
萧景珩紧随其后,率北疆铁骑直插叛军中军。他的剑法狠辣果决,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半年前的重伤似乎并未影响他的战力,反而让他出手更加决绝。
战场中央,两人背靠背御敌。
“左翼有三支西戎骑兵包抄!”萧景珩低喝。
“知道了!”沈云晦剑锋一转,斩落一名敌军将领,“你去解决,我掩护!”
两人默契如初,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时光。
但叛军实在太多。
四十万大军如蝗虫过境,大昭军队虽勇猛,却渐渐陷入重围。
午时,战局陷入僵持。
沈云晦策马冲上一处高坡,俯瞰战场。大昭军队已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叛军的三路大军正在合围,一旦形成包围圈,便是死局。
“陛下!”一名将领满身是血冲过来,“东翼快撑不住了!”
沈云晦咬牙:“传令,收缩阵型,向中军靠拢!”
命令刚下,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
西戎骑兵阵中,走出一队黑袍人。他们手持骨笛,吹奏出刺耳的音调。随着笛声,战场上突然升起一片黑雾。
“不好!”萧景珩脸色骤变,“是西戎巫蛊之术!”
黑雾所过之处,大昭士兵纷纷倒地,七窍流血。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专门朝着沈云晦所在的方向蔓延。
“保护陛下!”萧景珩大喝。
但黑雾太快,转眼间已将沈云晦笼罩。
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象开始扭曲。耳边响起无数低语,有母后临终前的呢喃,有父皇重伤时的喘息,还有当年萧景珩喂她毒酒时温柔的笑脸……
“云晦!”萧景珩的声音穿透迷雾,“闭上眼睛!那是幻术!”
但已经晚了。
沈云晦看见母亲站在雾中,朝她伸出手:“孩子,跟母后走吧……”
“母后……”她喃喃道,手中的剑缓缓垂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雾而来。
萧景珩冲进黑雾,一剑斩向那虚幻的身影。幻象破碎,他一把抓住沈云晦的手腕:“醒醒!”
沈云晦猛地回神,却见萧景珩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黑血。
“你……”她震惊。
“雾气有毒。”萧景珩擦去嘴角血迹,“我用内力暂时压制,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突围!”
他说话时,手中长剑不停,将涌上来的敌军一一斩杀。但动作已不如之前迅捷,显然毒气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沈云晦心中一痛,却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
“跟我来!”她调转马头,率军朝叛军中军杀去,“擒贼先擒王!”
两人并骑冲锋,如两柄利剑,直刺敌军心脏。
萧明睿见状,冷笑一声:“找死!”亲自率亲卫迎战。
双方在战场中央相遇。
萧明睿使一杆长枪,枪法刁钻狠辣。沈云晦与他交手十回合,竟占不到上风。
“女帝不过如此!”萧明睿狂笑,“今日便让你——”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
萧景珩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一剑刺穿他的肩胛。
“你……”萧明睿惊怒回头。
“战场上,少说废话。”萧景珩冷冷道,抽剑再刺。
但这一剑却慢了。
毒气发作,他的动作一顿。萧明睿抓住机会,反手一枪刺向萧景珩胸口。
“小心!”沈云晦惊呼。
萧景珩侧身避开要害,长枪刺穿他左肩,鲜血喷涌。
他闷哼一声,却借势向前,长剑划过萧明睿脖颈。
血花飞溅。
萧明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去。
叛军见主将身亡,顿时大乱。
沈云晦趁势高喊:“叛军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叛军军心溃散,开始溃逃。
但西戎骑兵却不肯退。他们重新集结,朝沈云晦所在的方向冲来——显然是要为萧明睿报仇。
“陛下先走!”萧景珩咬牙拔掉肩头的长枪,伤口血流如注。
“一起走!”沈云晦抓住他的手臂。
“我中毒已深,走不了了。”萧景珩推开她,翻身上马,“我为你断后。”
“不行!”沈云晦眼眶发红,“你答应过我,此战之后要离开的!”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深深的眷恋。
“云晦,”他轻声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今日,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他调转马头,面向涌来的西戎骑兵。
“北疆铁骑!”他高喊,“随我冲锋!”
“王爷!”副将泪流满面。
“这是军令!”萧景珩厉声道。
残余的北疆骑兵集结在他身后,虽然只有数千人,却气势如虹。
沈云晦看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
“萧景珩!”她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朝她笑了笑:“走吧。好好当你的女帝,守护这江山。”
说罢,他策马冲向敌阵。
数千骑兵如飞蛾扑火,冲向西戎数万大军。
沈云晦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率军撤离。
身后,喊杀声震天。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夕阳西下时,战斗结束。
沈云晦率残部退回襄城。清点人数,二十万大军只剩八万。而北疆铁骑,无一生还。
她在城楼上站了一夜,望着战场方向。
次日清晨,斥候带回消息:西戎退兵,叛军溃散。但北疆王萧景珩,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沈云晦听着禀报,面无表情。
直到斥候退下,她才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泪痕斑驳。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同归”的玉佩,握在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说要走的……”她低声自语,“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城楼下,幸存的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
阳光照在血染的大地上,一片狼藉中,新的生机正在萌芽。
沈云晦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面具。
从此,这世上再无沈云晦的眼泪。
只有昭明女帝,和她必须守护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