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肩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抽了一鞭。他没回头,可那股劲儿从脊梁骨窜上来,顺着后颈一路烧到天灵盖。陈九的手还攥着碎镜框,指腹上的血滑到了手腕,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擦。他盯着谢昭的背影,眼睛眨都不眨——这人要是再不动,他都快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谢昭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说话,而是突然抬手,判官笔横着一扫,墨汁甩出半弧,溅在墙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烫熟的猪油滴进冷水里。紧接着,他整个人旋身回劈,笔尖带风,直冲陈九面门而来。
陈九往后一仰,腰还没挺直,裴青崖已经闷哼一声,左肩又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顿时浸透衣料。陈九心头一紧,赶紧把人往怀里拽,脚跟蹬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顺势按向胸口。那地方空空荡荡,没有塔、没有光、也没有嗡鸣,但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像有人敲了下铜锣,震得耳膜发麻。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谢昭眉心一点。
谢昭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判官笔停在半空,离陈九鼻尖不到三寸。他的眼珠还在转动,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想挣脱什么,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陈九喘了口气,额头冒汗,嘴里发苦,但他没松手,反而往前踏一步,手指微偏,引导谢昭的笔锋转向左侧。
“谢副使!你干什么?!”一声惊叫炸起。
影卫中冲出两人,刚要扑上来,谢昭的判官笔已经横扫而出,墨液泼洒,沾上其中一人脸颊。那人当场眼神涣散,大吼一声“鬼来了!”,反手就拿刀砍向同伴。另一个躲得快,可脚下打滑,撞翻了香炉,火星四溅,灰烬腾起一片。
混乱就这么开始了。
另一名影卫怒吼:“控制他!”可话音未落,谢昭又是一记回旋踢,腿风扫过,直接踹中对方下巴。那人倒飞出去,撞墙落地时脑袋歪成怪异角度,不动了。剩下几个愣住,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陈九趁机收手,一把抄起裴青崖胳膊架在肩上,低声道:“走!趁现在!”
裴青崖牙关紧咬,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但还算能撑住。两人贴着墙根疾退,靴底踩过碎镜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陈九眼角余光瞥见谢昭还在原地僵立,脖子青筋暴起,额角渗出血丝,显然是在拼命对抗那股控制力。
他知道撑不了太久。
果然,才退到门口,谢昭猛然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像是野兽被铁链勒断气前的最后一声咆哮。他整条右臂剧烈颤抖,判官笔“当啷”掉地,可左手却闪电般抽出腰间银鱼袋里的布条,往脸上一抹,整个人晃了晃,终于挣脱束缚。
陈九拉着裴青崖一头扎进外面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是斑驳土墙,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滴下来的水砸在肩头冰凉。他们拐了个弯,又钻进一条更黑的岔道,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忽远忽近。陈九不敢放慢,只顾埋头往前冲,直到肺里火辣辣地疼,才敢稍稍放缓,靠在墙边喘气。
裴青崖滑坐在地,左手死死压着伤口,呼吸急促。“……你刚才用的什么术?”他声音沙哑。
“别问。”陈九摆手,“问了你也记不住,我可能明天就忘了。”
裴青崖扯了下嘴角,没力气笑出来。
身后远处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接着是喊杀声。追兵来了。
陈九抬头看天,乌云密布,不见月光。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低声说:“这巷子我熟,小时候偷卖货郎担子被人追,一口气跑过七条街都没被抓到。你信不信我能把你带出去?”
裴青崖闭着眼,点头。
陈九咧嘴一笑,正要扶人起身,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怒吼,穿透雾气,直戳耳膜:
“陈九!裴青崖!我必杀你们!”
那声音不像人吼出来的,倒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冤魂在嚎,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听得人头皮发麻。陈九浑身一激,差点把手里的裴青崖摔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巷口,什么也没看见,可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脚底板爬上了后脖颈。
“听见没?”他低声说,“他说要杀咱们。”
“那就别让他找到。”裴青崖咬牙站起来,靠着墙挪步,“走。”
陈九点头,重新架好他,继续往深处钻。这条巷子通药铺后巷,再绕两圈就能甩掉追踪。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路线,心里默念:老天爷保佑,让我少忘点事儿,至少先把这条命保住。
巷子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人宽。头顶晾衣绳更低了,湿漉漉的裤腿蹭过脸颊,留下一股霉味。脚下的石板坑洼不平,陈九差点被一块翘起的砖绊倒,幸好反应快,单膝跪地撑了一下,才没摔。他低头看那块砖,发现边缘有刮痕,像是最近被人撬动过。
他皱眉,正想细看,裴青崖突然拉了他一把。
“有人。”
陈九立刻闭嘴,屏住呼吸。
前方十步远,有个黑影站在岔路口,披着斗篷,手里拎着个灯笼,火光昏黄,照不出脸。那人没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尊门神。
陈九慢慢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货郎棒——那是他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时,那黑影忽然抬手,把灯笼往旁边一挂,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猫。
两人对视一眼。
“不是追兵?”裴青崖问。
“不像。”陈九摇头,“追兵不会挂灯笼。”
他又看了眼前方幽深的岔路,咽了口唾沫。“但这地方邪门得很,以前没这么多人走夜路。”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裴青崖撑着墙往前挪,“先离开再说。”
陈九点头,扶着他继续走。转过两个弯,空气渐渐流通,前方隐约透出市井灯火。他知道快到主街了,心也稍微松了点。
可就在这时,身后巷口方向,又传来一声怒吼:
“陈九——!”
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百步之内。
陈九头皮一炸,拖着裴青崖撒腿就跑。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小巷,迎面撞上一家打烊的药铺后门。陈九认得这地方,是他常来进货的孙记药行。他用力拍门,低声喊:“开门!老孙!是我!陈九!”
没人应。
他又拍了几下,门缝里飘出一股陈年药材混合着鼠尿的味道。他放弃,转头看向裴青崖:“只能翻墙了。”
裴青崖点头,忍痛蹲下,双手交叠。陈九踩上去,借力一跃,抓住墙头翻过去,再回身把裴青崖拉上来。两人滚落在院中草堆上,惊起几只老鼠四处乱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滴水声。陈九趴在地上听了会儿,确认没人追来,才慢慢坐起,靠在墙边喘粗气。
裴青崖躺在草堆里,闭着眼,脸色灰白。陈九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抬头看天,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月光,正好照在院角那口废弃药缸上。缸身上刻着几个模糊字迹,依稀能辨:
“龙骨藏此,勿启。”
陈九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嘿。”他低声说,“还真让你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