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星陨苍茫
西戎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遍地尸骸与血色夕阳。
沈云晦立在襄城城头,银甲染血,面具冰冷。风卷起她身后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城下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哀嚎与哭喊声顺着风飘上来,像是亡魂不肯散去的低语。
副将跪在身后,声音颤抖:“陛下,此役我军阵亡十二万,重伤四万。北疆王麾下三万铁骑……无一生还。”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点粮草,加固城防。西戎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陛下——”
“退下。”
副将不敢多言,躬身离去。
城墙上只剩她一人。
沈云晦缓缓摘下面具。那张被血污与烟尘覆盖的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她望着苍茫原方向——那里曾是北疆铁骑冲锋的起点,如今只剩硝烟与死寂。
从怀中取出那枚“同归”玉佩。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淡淡血色,像极了那人最后回头时眼中的光。
她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萧景珩……”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过要离开的。”
风没有回答。
夜幕降临,襄城内外燃起篝火。
中军大帐内,将领们齐聚。人人带伤,气氛凝重。
沈云晦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面具已摘,但那双眼睛比面具更冷。
“西戎虽退,主力尚存。”她展开地图,“斥候来报,敌酋乌维正在五十里外重整兵马,最迟三日后必会卷土重来。”
“我军只剩八万能战之兵,粮草也只够十日。”老将军王猛沉声道,“陛下,是否……向京城求援?”
帐内一片死寂。
谁都知道,京城已无兵可调。大昭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沈云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苍茫原西北方向的一处隘口。
“不求援。”她说,“设伏。”
众将愕然。
“陛下,我军兵力不足,如何设伏?”
“正因兵力不足,才要设伏。”沈云晦抬眼,眸中寒光乍现,“乌维此人生性多疑,今日虽胜,但损失也不小。他必会以为我军退守襄城,不敢出战。”
她指向隘口:“此处名‘鬼哭峡’,两侧山势险峻,道路狭窄。若在此设伏,纵有十万大军,也难展开。”
“可我们只有八万人……”
“不是八万。”沈云晦站起,“是两万。”
“什么?!”
帐中哗然。
沈云晦抬手压下议论:“王将军率三万兵马留守襄城,虚张声势,多设旌旗,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其余五万,分三路:一路两万随我前往鬼哭峡设伏,两万分左右两翼埋伏山间,剩下一万作为疑兵,在峡外游走诱敌。”
她环视众将:“此计凶险,但唯有兵行险着,方能绝处逢生。谁愿随我赴死?”
沉默片刻。
一名年轻将领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紧接着,帐中跪倒一片。
“愿随陛下赴死!”
沈云晦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子夜时分,两万精兵悄然出城。
沈云晦一马当先,黑马玄甲,融入夜色。她没有戴面具,而是用布条束起长发,露出清冷侧脸。
行军路上,副将递来水囊:“陛下,喝口水吧。”
她接过,仰头饮下。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如意楼屋顶,萧景珩递给她一壶酒,笑着说:“江湖不问来路,明月不照归途。”
那时的月光真亮啊。
亮到让她以为,有些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陛下?”副将轻声唤她。
沈云晦回神,将水囊递回:“还有多久到鬼哭峡?”
“天亮前能到。”
“加快速度。”
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如同奔赴一场注定的别离。
第三日黎明,乌维大军如约而至。
十万西戎铁骑浩浩荡荡,旌旗蔽日。乌维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襄城城头飘扬的旗帜,冷笑:“沈云晦果然困守孤城。传令,全军攻城!”
“大王且慢。”军师劝阻,“襄城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围而不打,待其粮尽自溃。”
乌维皱眉:“那要等到何时?”
“最多十日。”
正商议间,前方探马来报:发现大昭小股部队在鬼哭峡附近活动,似乎在搬运粮草。
“粮草?”乌维眼睛一亮,“他们想转移粮草!”
军师仍有疑虑:“恐是诱敌之计。”
“就算是诱敌又如何?”乌维傲然,“我军兵力五倍于敌,纵有埋伏,也能碾平!传令,分兵五万,随我前往鬼哭峡截粮,其余兵马继续围城!”
“大王三思——”
“不必多言!”
军令下达,五万西戎骑兵转向鬼哭峡。
乌维不知道的是,此刻鬼哭峡两侧山崖上,沈云晦正伏在乱石后,静静看着他们进入峡谷。
“来了。”她低声说。
副将握紧刀柄:“陛下,打吗?”
“再等等。”沈云晦的目光锁定乌维的大旗,“等他完全入谷。”
西戎骑兵如长龙般涌入峡谷。马蹄声在山壁间回荡,震耳欲聋。
乌维走在队中,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直到前锋忽然停下。
“为何不走了?”他厉声问。
“大王,前方道路被乱石堵住!”
乌维脸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如雨落下!
惨叫声响彻峡谷。
“撤!快撤!”乌维调转马头。
但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被火油点燃的滚木封死!
峡谷瞬间变成炼狱。
沈云晦站起身,手中令旗挥下:“放箭!”
箭矢如蝗,倾泻而下。
西戎骑兵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乌维在亲卫保护下左冲右突,却被落石砸中战马,摔倒在地。
“保护大王!”亲卫拼死上前。
沈云晦拔出长剑,从山崖上一跃而下!
玄色身影如鹰隼俯冲,落地时剑光已斩三人。她目标明确,直扑乌维。
“沈云晦!”乌维认出她,目眦欲裂,“给我杀了她!”
数十名西戎勇士围上。
沈云晦剑法展开,招招致命。她没有戴面具,那张清冷的脸在血光中宛如修罗。剑锋所过,必有人倒下。
但敌人实在太多。
一支冷箭射来,她侧身避开,箭矢擦过手臂,带起一蓬血花。
剧痛让她动作一滞,三把弯刀同时砍到!
就在此时,峡谷外忽然杀声震天!
一支黑衣骑兵如利刃切入战场,为首之人一杆长枪横扫,瞬间清空一片。
沈云晦抬头,瞳孔骤缩。
那人一身黑甲,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正是萧景珩惯用的那张。
可萧景珩已经……
“发什么呆!”那人冲到她身边,声音嘶哑却熟悉,“打仗的时候别走神!”
是萧景珩。
他没死。
沈云晦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句:“你怎么……”
“等打完再说!”萧景珩一枪挑飞一名西戎将领,“先杀乌维!”
两人背靠背,杀向乌维所在。
西戎士兵见主将危急,拼死抵抗。但黑衣骑兵战力惊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乌维见大势已去,夺马欲逃。
萧景珩摘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箭穿喉。
乌维坠马,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主将一死,西戎军彻底崩溃。余部或降或逃,鬼哭峡伏击大获全胜。
战斗结束,峡谷内尸横遍野。
沈云晦拄剑喘息,血顺着剑刃滴落。她看向萧景珩,想说什么,却见他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你怎么了?”她冲过去扶住他。
萧景珩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边铠甲,但更可怕的是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你中毒了?”沈云晦声音发颤。
“那天的黑雾……”萧景珩勉强笑了笑,“毒性太烈,我用内力压了三天,压不住了。”
沈云晦摸向他的脉搏,脸色瞬间惨白——脉象紊乱,毒已深入心脉。
“军医!叫军医!”
“不用了。”萧景珩握住她的手,“药王谷的人都解不了的毒,军医有什么用?”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够了。”
“你胡说!”沈云晦眼泪夺眶而出,“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
萧景珩伸手,擦去她的泪:“别哭。你是女帝,不能哭。”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银质发簪,簪头刻着小小的如意楼图案。
“那年屋顶喝酒,我就想送你。”他轻声说,“可一直没敢。现在……补上。”
沈云晦握紧发簪,簪尖刺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痛。
“萧景珩,你听着。”她一字一句,“你要是敢死,我立刻挥师北上,灭了你北疆全境!我说到做到!”
萧景珩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宠溺。
“你还是这么霸道。”他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可是云晦……这次我真的……要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沈云晦抱住他,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不许睡!萧景珩,你看着我!”
但怀中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萧景珩……”她哽咽,“你醒醒……我还有话没跟你说……我原谅你了,我真的原谅你了……你听见没有?”
风穿过峡谷,卷起血腥与硝烟。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血色。
沈云晦抱着渐渐冰冷的身体,终于放声痛哭。
她赢了这场仗。
却输了一生最不该输的人。
夜幕降临时,亲卫在山崖上找到她。
她仍然抱着萧景珩,一动不动,仿佛化作石像。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说,“该回城了。”
沈云晦缓缓抬头,眼中已无泪。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厚葬北疆王。以亲王之礼,入葬皇陵。”
“那陛下您……”
“我守他一夜。”她低头,看着怀中安详的面容,“明日……明日再走。”
亲卫退下。
峡谷内只剩她一人。
沈云晦取出那枚“同归”玉佩,轻轻放在萧景珩心口。
“你说江湖不问来路,明月不照归途。”她轻声说,“可你知道吗……我宁愿不要这江山,只想和你……同归。”
月光洒下,照亮玉佩上的刻字,也照亮她眼角最后一滴未落的泪。
远处,襄城的方向传来凯旋的号角。
可她只听见风声,还有怀中人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话——
“若有来生……只做你的……江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