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药铺后院像撒了一层薄盐。草堆上湿气未散,陈九靠着墙坐直身子,耳朵动了动,听外面巷子静得连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都清晰可辨。他低头看裴青崖,那人闭着眼,脸色比纸还白,左肩那块布料已经全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一碰就渗。
“你还能动?”陈九低声问,伸手探他鼻息,稳的,但呼吸浅得像快断的线。
裴青崖眼皮颤了下,睁开,眼神没焦距地晃了一瞬,才落在陈九脸上。“龙骨……”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必须拿到。”
陈九皱眉:“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个鬼。”
“那就别让我站。”裴青崖咬牙,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去,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陈九赶紧扶住他肩膀,避开伤口。“行行行,你说拿就拿,可你得先让我知道为啥非得是这玩意儿?值不值得你这条命豁出去?”
裴青崖没答,只盯着他,眼神沉得像井底黑水。“你不记得上次塔灵发烫时的感觉了?阴气逆流,地脉震颤。它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随便找的。”
陈九摸了摸胸口,小塔贴着皮肤,温乎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老砖头。他想起刚才逃命时塔身突然一热,那不是预警,是兴奋。
“所以你是说,龙骨和地脉有关?”他问。
“不止。”裴青崖喘了口气,“它是钥匙的一部分——能打开某些不该打开的东西。杨崇要它,谢昭也被牵着走,而你我……现在是唯一还没被控制的人。”
陈九咧嘴一笑:“说得我好像多清白似的,我可刚用塔控了谢昭。”
“那你记得自己干了啥吗?”裴青崖反问。
陈九一愣,还真想不太清细节。只记得喷了口血,点了下手指,然后谢昭就僵住了。至于中间那段空白……算了,反正人没死,账也算不到他头上。
“记不住就对了。”裴青崖低声道,“每次用术法,代价都在那儿摆着。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傻的。明明可以躲,可以跑,甚至可以把锅甩给他这个见习货郎背,但他偏不。非要扛着伤往火坑里跳。
“行吧。”陈九拍拍裤子站起来,“你要龙骨,咱就去找。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半路断气,我可不背你回去。”
裴青崖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两人借着墙根阴影挪到后门,陈九轻推门板,木轴发出极细的一声“吱”,门竟没锁。他眯眼往里瞧,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屋檐滴水砸在石槽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瘆人。
“老孙平日锁门比狗护食还严。”陈九嘀咕,“今儿倒大方。”
“也许是他根本没回来。”裴青崖靠在墙边,声音压得极低。
陈九点头,不再多言,猫腰溜进院子,直奔角落那口废弃药缸。缸身上刻的字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遗言:“龙骨藏此,勿启。”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刻痕滑过,土腥味混着陈年药材的苦气钻进鼻子。这地方没人打扫很久了,可地上偏偏没有积灰,脚印倒是新鲜的,一圈围着药缸,像是有人绕着它打转。
“不对劲。”陈九回头,“这痕迹是刚踩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裴青崖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下左脸,那里金纹微闪,随即隐去。
陈九也不再多问,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座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宝塔。塔身温热,触手生暖,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烧饼。
“塔灵。”他低声叫,“醒醒。”
没动静。
他又晃了晃:“别装死啊,上班时间到了。”
塔身轻轻一震,一道嗡鸣从内传出,短促却清晰,像是蚊子飞过耳边。
“找找龙骨在哪儿。”陈九把塔举到眼前,“活物不算,死物不算,专挑那种——怎么说呢,死不透、活不成的东西。”
塔灵没回话,但塔尖缓缓转向后院深处,指向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块木板,边缘翘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口子。
“地下?”陈九眯眼,“你确定?”
塔身再震三下,频率一致。
“成,信你一回。”他收起塔,回头招呼裴青崖,“走,去那边。”
裴青崖撑着墙起身,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陈九过去架他胳膊,两人一步步挪向枯井。靠近时,陈九发现井边土地松软,新翻过不久,边缘还有几道刮痕,像是铁器挖过留下的。
“有人来过。”他蹲下查看,“而且走得急,没好好掩埋。”
裴青崖站在旁边,呼吸粗重,左手死死攥着错金刀柄,指节发白。他盯着那片土地,眼神像是要把土烧穿。
“你觉得下面真有?”他问。
“塔不会骗我。”陈九摸出货郎棒,一头削尖,开始撬土,“就算没有,咱也不能空着手回去睡觉。”
第一锹下去,土块翻起,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陈九鼻子一酸,差点打喷嚏,赶紧捂住嘴。他继续挖,动作轻缓,生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挖了约莫半尺深,货郎棒尖“当”地撞上硬物。
“有货!”他眼睛一亮,赶紧用手扒拉。
那是个陶罐,半埋在土里,表面刻着模糊符文,颜色暗红,不知是釉还是血迹干涸所致。罐口封着蜡,完好无损。
“这不像普通药材该用的容器。”陈九把它拎出来,沉甸甸的,“老孙要是藏药,顶多用油纸包着塞墙缝,哪会整这么邪门的罐子?”
裴青崖俯身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别开。”他说,“等确认安全再说。”
“不开怎么知道安不安全?”陈九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毛病真多,又要拿又不让碰。”
“我不是怕危险。”裴青崖声音低沉,“我是怕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陈九一顿,看看他,又看看罐子,最后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他把陶罐放在一边,重新掏出小塔。“再查一遍,确认是不是这玩意儿。”
塔灵这次反应更快,嗡鸣声刚起,塔身纹路便亮起一道微光,脉搏般跳动,稳稳指向陶罐。
“认了。”陈九收塔,“就是它。”
裴青崖盯着罐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带回去。”
“你可拉倒吧。”陈九苦笑,“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还想扛罐子?”
“我不走。”裴青崖说,“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回去报信,叫人来接应。”
“放屁!”陈九瞪眼,“你以为察幽司里有几个能信的?谢昭刚追杀完咱们,你让我回头找帮手?等我搬人来,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青崖问。
“简单。”陈九咧嘴一笑,“咱俩一起把这罐子弄走,找个没人的地儿再开。大不了……我再忘点事儿呗。”
裴青崖看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松了些。
陈九重新抓起货郎棒,准备继续挖,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刚刨两下,地面忽然微微震动,幅度极小,但两人同时察觉。
塔灵也在同一刻发烫,嗡鸣加剧。
“别动。”裴青崖低喝。
陈九停手,屏息听着。
远处巷口传来一阵狗吠,由近及远,像是受了惊。紧接着,风向变了,吹得院中晾衣绳上的破布条啪啪作响。
“有人来了?”陈九压低声音。
“不一定。”裴青崖摇头,“可能是阵法波动。”
“你说这院子底下……还连着别的东西?”
“整个长安城都是阵。”裴青崖淡淡道,“区别只在于,谁在动它。”
陈九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而是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可能正踩在某个巨大机关的开关上。
“那咱还挖吗?”他问。
“挖。”裴青崖声音没变,“但我们得快。”
陈九点头,不再废话,双手并用扒土。越往下,土越湿,气味也越重,不再是单纯的泥腥,而是掺了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血混在水里泡久了。
终于,在离地约一尺深处,他摸到一块石板。
“封口。”他低声说,“下面是空的。”
裴青崖强撑着走近,单膝跪地查看。石板边缘有凹槽,显然是人工铺设,上面刻着与裴家石碑相同的符号。
“这是禁制标记。”他指尖抚过纹路,“一旦掀开,就会触发预警。”
“那还等啥?”陈九嘿嘿一笑,“反正追兵迟早到,不如咱们自己按下闹铃。”
他抓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掀。起初纹丝不动,像是被钉死了。他咬牙加力,货郎棒插进缝隙当杠杆,终于听见“咔”的一声,石板松动。
一股阴风猛地从缝隙中冲出,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塔灵剧烈震动,整座小塔烫得几乎握不住。
“下面有东西。”陈九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活的,或者……曾经活过的。”
裴青崖站起身,拔出错金刀,刀锋映着月光,泛出冷青色。“走。”他说,“进去看看。”
陈九抬头看他,见他虽然摇晃,但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得不像个伤号。
“你真是疯了。”他叹气,“但既然你都不怕死,我还能说啥?”
他把陶罐绑在背上,拍了拍手:“行,咱这就下去会会阎王殿的小工。”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靠近洞口。陈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底下是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楼梯修得还挺贴心。”他嘀咕,“不知道有没有灯油。”
裴青崖按住他肩膀:“等等。”
“又怎么了?”
“听。”
陈九闭嘴,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规律得诡异。
“有人在里面。”裴青崖说。
“或者,”陈九接口,“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