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真相如刃·师徒决裂
鬼哭峡一战的消息传回襄城时,天已大亮。
沈云晦抱着萧景珩的遗体走出峡谷,晨光洒在她血污斑驳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死寂的眼睛。三万将士静默列队,所有人都看见女帝怀中那个永远沉睡的北疆王。
“陛下。”王猛上前,声音哽咽,“北疆王的遗体……”
“抬下去。”沈云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亲王礼制准备。”
她松开手,看着亲卫小心翼翼接过萧景珩。那身黑甲已经破碎,银色面具只剩半张,露出他安详的侧脸——仿佛只是睡着,下一刻就会睁开眼,对她笑说“又让你担心了”。
但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沈云晦转身,朝军营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挺直脊背,没有回头。
中军大帐内,药王谷清尘已经等候多时。
“陛下。”清尘起身行礼,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上,“您受伤了。”
“小伤。”沈云晦坐在主位,“师父,我要知道毒的事。”
清尘叹息,从药箱中取出一枚已经发黑的银针:“这是从北疆王血液中提取的毒素。此毒名为‘蚀骨缠心’,乃西戎秘传,需以特殊巫蛊之术催发,中毒者三日内必死无疑。”
“有解吗?”
“若在中毒当日找到老朽,或许还有三成希望。”清尘摇头,“但北疆王用内力强压三日,毒素早已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沈云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无波澜:“也就是说,从黑雾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死。”
“……是。”
“好。”她起身,“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西戎王庭。”
“陛下!”王猛急道,“我军伤亡惨重,粮草不足,此时远征西戎——”
“我说三日后。”沈云晦打断他,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杀意,“西戎勾结叛军,毒杀我大昭亲王。此仇不报,我沈云晦枉为人君。”
帐内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女帝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那是失去至爱之人后,将所有痛苦化为复仇烈焰的疯狂。
“遵旨。”王猛单膝跪地。
将领们纷纷跪拜:“愿随陛下踏平西戎!”
沈云晦挥手让他们退下,帐中只剩她和清尘。
“师父,”她轻声问,“那天的黑雾,真的是西戎巫蛊吗?”
清尘沉默片刻:“陛下怀疑什么?”
“萧景珩告诉我,黑雾出现时,他看见雾中有一个人影。”沈云晦盯着清尘,“那人影,很像他师父。”
清尘脸色骤变。
“慕容寒山。”沈云晦一字一顿,“这位北凛国师,在我大昭潜伏了二十年,一手策划宫变害死我父母,如今连他唯一的徒弟都不放过。”
“陛下可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沈云晦冷笑,“三日之内,证据会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亲卫冲进来,“抓到一名奸细,自称有要事禀报!”
“带进来。”
两名士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进来。那人一见沈云晦,立刻跪下:“女帝陛下!小人奉北凛国师之命前来送信!”
沈云晦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苍茫原北五十里,落鹰崖。你我之间,该做个了断了。”
落款:慕容寒山。
“果然。”沈云晦将信扔在地上,“他等不及了。”
清尘捡起信,看完后眉头紧皱:“这是陷阱。”
“我知道。”沈云晦看向那奸细,“回去告诉你主子,三日后,我必赴约。”
奸细磕头如捣蒜:“谢陛下不杀之恩!”
“等等。”沈云晦叫住他,“你回去之前,帮我带句话。”
“陛下请说。”
“告诉他,”沈云晦一字一句,“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新仇旧恨,三日后一并清算。”
奸细连滚爬爬地退下。
清尘担忧道:“陛下,慕容寒山武功深不可测,且精通巫蛊毒术,您一人赴约太过危险。”
“谁说我要一人赴约?”沈云晦眼中寒光闪烁,“他想要了断,我就给他一个了断。不过,了断的方式由我说了算。”
她转身走出大帐,对亲卫下令:“传信给暗影阁,命所有精锐三日内集结落鹰崖。再传令天机阁,我要慕容寒山在北凛所有势力的详细情报,包括他藏身的所有据点。”
“是!”
“还有,”沈云晦停顿片刻,“去查萧景珩这半年的所有行踪。我要知道,慕容寒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下毒的。”
亲卫领命而去。
沈云晦独自走向停放萧景珩遗体的营帐。帐内烛火通明,他已换上干净的亲王礼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看,”她低声说,“你师父连你的命都不放过。当年他利用你给我下毒,害我弑母伤父;如今他又用毒害死你。萧景珩,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沈云晦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簪,插在自己发间。又取出“同归”玉佩,系在萧景珩腰间。
“这枚玉佩,是你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也是害我中毒的药引。”她抚摸玉佩上的刻字,“你说‘同归’,可我们终究没能同归。不过没关系,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然后——”
她俯身,在他额前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杀光所有害过我们的人。”
三日后,落鹰崖。
这座位于苍茫原北端的悬崖,因形似鹰嘴而得名。崖高百丈,下方是湍急的苍茫河,水流汹涌,暗礁密布,坠崖者无一生还。
沈云晦独自立于崖边,一袭玄色劲装,长发束起,发间插着那枚银簪。晨雾弥漫,将她身影衬得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沈云晦。”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果然来了。”
慕容寒山缓步走来。他一身青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如得道高人,唯有那双眼睛阴鸷如毒蛇,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国师大人设下如此大宴,我怎能不来。”沈云晦转身,目光平静,“只是不知,国师今日是想与我叙旧,还是想送我一程?”
慕容寒山笑了:“叙旧?也好。说起来,你父母临终前,也曾与老夫‘叙旧’。”
沈云晦眼神一冷。
“当年宫变那夜,你母后握着你的剑,对你说了什么?”慕容寒山慢悠悠道,“‘我的孩子…辛苦了…’对吧?真是感人至深。可惜,她至死都不知道,刺她那一剑的,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
“住口。”
“还有你父皇。”慕容寒山继续道,“他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让你快跑。可笑,他要是知道害死他的正是你,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云晦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怎么,生气了?”慕容寒山笑意更深,“更生气的还在后面。你知道萧景珩是怎么死的吗?”
他顿了顿,欣赏着沈云晦逐渐失控的表情。
“那天鬼哭峡的黑雾,确实是我放的。不过,毒不是那时下的。”慕容寒山缓缓道,“早在半年前,萧景珩回北凛整顿月下阁时,我就开始给他下‘蚀骨缠心’。只是剂量很轻,需要特定引子才会发作。”
“引子是什么?”
“你的血。”慕容寒山盯着她,“鬼哭峡一战,你受伤流血了吧?那黑雾中含有特殊药粉,一旦接触你的血液,就会通过空气传播,诱发萧景珩体内的毒素。”
沈云晦浑身一震。
原来是她。
是她害死了萧景珩。
“你看,”慕容寒山叹息,“你害死父母,又害死最爱的人。沈云晦,你这一生,真是罪孽深重。”
“所以呢?”沈云晦抬起头,眼中血色翻涌,“国师今日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慕容寒山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服下这枚‘忘尘丹’。”他递过药丸,“它会洗去你所有记忆,让你重新开始。从此世上再无沈云晦,你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沈云晦看着那枚药丸,忽然笑了。
“国师真是仁慈。”她接过药丸,在手中把玩,“不过,我有个问题想先请教。”
“说。”
“你筹谋二十年,害死我父母,操控我弑亲,毒杀萧景珩,如今又想来操控我。”沈云晦抬眸,“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容寒山沉默片刻。
“为了一个承诺。”他缓缓道,“当年我欠你祖父一个人情,答应帮他守住大昭江山。可你父皇昏庸无能,你母后妇人之仁,这江山交给他们,迟早会败。”
“所以你就要改朝换代?”
“不,”慕容寒山摇头,“我要的,是一个真正强大的帝王。一个能一统三国、开创盛世的天子。”
他看向沈云晦:“而你,是我选中的那个人。”
沈云晦愣住。
“从你四岁那年,我就开始观察你。”慕容寒山道,“你天赋异禀,心志坚韧,手段果决,是天生的帝王之材。但你太重感情,会被亲情爱情所累。所以,我要斩断这些束缚。”
“你杀我父母,是为了斩断亲情?”
“你害萧景珩,是为了斩断爱情?”
“不错。”慕容寒山坦然承认,“唯有痛失至亲至爱,你才能彻底摒弃软弱,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成就无上帝业。”
沈云晦听着,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在悬崖上回荡。
“好一个‘为我好’!”她笑出眼泪,“慕容寒山,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耻、最恶心的人!”
“随你怎么说。”慕容寒山淡淡道,“现在,服下药丸,或者死。”
沈云晦停住笑,擦去眼角泪痕。
“我选第三条路。”
她抬手,将药丸扔下悬崖。
“杀了你。”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寒光如电,直刺慕容寒山咽喉!
慕容寒山早有防备,袖中滑出一柄软剑,格开这一击。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你以为就凭你,能杀得了我?”慕容寒山冷笑,剑法陡然变得诡异刁钻,招招直取要害。
沈云晦不答,剑势却越发凌厉。她的剑法融合了暗影阁的刺杀之术与药王谷的身法,快、狠、准,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两人在悬崖边激战,剑气纵横,碎石飞溅。
慕容寒山越战越惊——这丫头的武功,竟比半年前强了不止一倍!而且她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宁可受伤也要在他身上留下伤口。
“你疯了!”他厉声道。
“对,”沈云晦一剑刺穿他肩膀,“我早就疯了!从你害死我父母那天起,我就疯了!”
她抽剑再刺,慕容寒山急退,却踩到崖边松动的石块,身形一晃。
就是现在!
沈云晦眼中寒光暴涨,全身内力灌注剑身,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惊雷!
慕容寒山勉强避开要害,剑锋仍刺穿他右胸。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沈云晦心口。
沈云晦不闪不避,硬接这一掌,同时左手抽出腰间匕首,狠狠刺入慕容寒山腹部!
两人同时喷血,倒退数步。
慕容寒山捂着伤口,脸色惨白:“你……你竟然……”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沈云晦擦去嘴角血迹,冷笑,“国师,这一招还是你教我的——当年宫变,你不就是这样逼我弑母的吗?”
她提剑上前,剑尖抵住慕容寒山咽喉。
“现在,该清算了。”
慕容寒山盯着她,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赢了?沈云晦,你看看四周。”
沈云晦抬眼,瞳孔骤缩。
不知何时,悬崖四周出现了数十名黑衣死士,个个手持弓弩,箭尖对准她。
“我早就料到你不会乖乖听话。”慕容寒山缓缓站起,“所以准备了这份大礼。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会变成刺猬。”
沈云晦沉默。
“放下剑,”慕容寒山道,“服下第二枚药丸,我饶你不死。”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药丸。
沈云晦看着那药丸,又看看四周的弓弩手,忽然笑了。
“国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崖四周的树林中,突然射出无数箭矢!
那些箭矢精准地射中黑衣死士的咽喉,一箭毙命!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死士转眼倒下大半。
慕容寒山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暗影阁精锐三百,早已埋伏在此。”沈云晦淡淡道,“国师,你的死士,不够看。”
剩余的死士还想反抗,却被从林中冲出的暗影阁杀手迅速解决。不到半刻钟,悬崖上只剩慕容寒山一人。
他环视四周,终于露出绝望之色。
“现在,”沈云晦举剑,“该结束了。”
“等等!”慕容寒山急道,“你不能杀我!我知道一个秘密,关于萧景珩的!”
沈云晦剑势一顿。
“什么秘密?”
“他……他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慕容寒山喘息道,“他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沈云晦眼神一颤。
就在这一瞬,慕容寒山突然暴起,袖中射出三枚毒针!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沈云晦咬牙,侧身避开要害,仍有两枚毒针射中左肩。剧痛传来,她踉跄后退。
慕容寒山趁机扑上,一掌拍向她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突然从崖下跃出,一剑刺穿慕容寒山后心!
慕容寒山僵住,缓缓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
他艰难回头,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骤然放大。
“你……你没死……”
萧景珩拔出剑,将奄奄一息的慕容寒山踢开,转身扶住沈云晦。
“没事吧?”他声音嘶哑,脸上毫无血色,但确实还活着。
沈云晦愣愣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说来话长。”萧景珩苦笑,“先解决这个老东西。”
两人看向倒在地上的慕容寒山。他胸口中剑,已是弥留之际,却还死死盯着萧景珩。
“为……为什么……”他咳着血,“蚀骨缠心……无解……”
“确实无解。”萧景珩淡淡道,“但我体内的毒,早在半年前就被药王谷清尘解了。之后每次你下毒,我都假装中毒,暗中将毒素逼出。”
“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检查过我的脉象?”萧景珩冷笑,“师父,你太自信了。药王谷的‘龟息术’,连心脉都能伪装,骗过你把脉有何难?”
慕容寒山瞪大眼睛,终于明白自己一败涂地。
“你……你们……”他看向沈云晦,又看向萧景珩,“早就……串通好了……”
“从你开始对我下毒那天起。”萧景珩握紧沈云晦的手,“我就知道,你留不得了。”
慕容寒山狂笑起来,笑到咳血,笑到泪流满面。
“好……好一对痴情儿女……老夫……输得不冤……”
笑声渐弱。
他最后看向沈云晦,眼中竟有一丝释然。
“沈云晦……你赢了……”他喘息道,“这江山……交给你了……别让老夫……白死……”
话音落下,气绝身亡。
悬崖上一片死寂。
沈云晦看着慕容寒山的尸体,许久,轻声道:“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萧景珩沉默片刻:“也许,他真的是想培养一个帝王。只是用错了方法。”
“错了就是错了。”沈云晦转身,“他害死我父母,这条命,不够还。”
她看向萧景珩:“现在,该你解释了。为什么装死?”
萧景珩苦笑:“为了引他现身。这老狐狸太谨慎,除非确认我死了,否则绝不会亲自出手。所以我将计就计,假装毒发身亡,暗中让暗影阁的人埋伏在崖下。”
“那你身上的毒……”
“早就解了。”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只是装死需要闭气,脸色难看些罢了。”
沈云晦看着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萧景珩愣住。
“这一掌,是打你骗我。”沈云晦眼圈发红,“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萧景珩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还有,”沈云晦哽咽,“你师父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萧景珩沉默许久,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前半句是假的。”他低声道,“后半句,是真的。”
沈云晦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远处,朝阳升起,照亮血色褪尽的苍茫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