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毒心刺骨
萧景珩倒下的瞬间,沈云晦接住了他。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祭天台上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百官屏息,药王谷清尘已飞身掠上高台,三指搭上萧景珩脉门,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如何?”沈云晦的声音冷得像冰。
清尘沉默许久,缓缓摇头:“蚀骨缠心第二阶段……毒已入心脉。寻常解毒之法,无效。”
“什么叫寻常之法无效?”沈云晦盯着他,“那就用不寻常的。”
“陛下,”清尘深吸一口气,“此毒的第二阶段,本就是无解之局。白无涯用性命催发它,就是为了让你体验无能为力之苦。这是‘孤星照世’计划的最后一环——让你得到一切,再亲手夺走你最在乎的。”
沈云昭这时也登上高台,闻言脸色煞白:“师父,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清尘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什么,良久才道:“古医籍《天毒经》残卷中,曾记载过一种可能。但……那需要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几乎不可能得到。”
“说。”沈云晦一个字。
“第一,南海鲛人泪——不是普通鲛人,是活了千年以上的鲛人皇族之泪,百年才落一滴。”
“第二,北冥寒魄——须潜入万丈海底,在千年玄冰核心处取三寸冰魄,离水即化,需用纯阳内力全程包裹。”
“第三……”清尘顿了顿,看向沈云晦,“陛下自己的心头血——三滴,需在月圆之夜,以真情催动内力逼出,不能沾染半分杂念。”
台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三样,哪一样不是要命的?
南海鲛人早已绝迹百年,北冥寒魄所在之处是连鱼虾都冻死的极寒深渊,而心头血——那是习武之人的命门,取一滴折寿三年,取三滴……
“朕允了。”沈云晦甚至没有犹豫,“王猛!”
“末将在!”镇北将军王猛单膝跪地。
“即刻调派水师,搜寻南海鲛人踪迹。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若能取得鲛人泪,封侯。”
“末将领旨!”
“顾临渊。”
“臣在。”男三出列。
“你率天机阁所有精锐,北赴冥海。所需物资,国库尽取。”
顾临渊抬头看了萧景珩一眼,沉声道:“臣必不负所托。”
沈云晦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萧景珩,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泛青,呼吸微弱如丝。她伸手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帝。
“至于心头血……”她抬眸,“今夜便是月圆。”
“陛下不可!”清尘急道,“您刚经历大战,内力未稳,此时取心头血无异于自毁根基!况且……况且取血需真情催动,您对萧景珩……”
“朕爱他。”沈云晦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全场寂静。
她抱着萧景珩站起身,帝袍在风中飞扬:“传朕旨意,登基大典继续。朕今日不仅要登基,还要大婚。”
礼官惊呆了:“陛、陛下……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沈云晦抱着萧景珩走向祭天台中央,“朕说合,就合。”
她将萧景珩小心放在祭天台正中央的龙纹石台上,转身面向十万大军,声音清冷而坚定:
“朕,沈云晦,今日登基为帝,年号‘昭武’。同时,朕立誓——萧景珩,是朕此生唯一的帝君。他生,朕与他共治天下;他死,朕为他守寡终生。”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话音落,她咬破指尖,鲜血滴入祭天鼎。
鼎中火焰轰然冲天,化作一条火龙直上九霄——这是帝王血誓引发的天地异象,意味着誓言已成,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台下,沈云昭红了眼眶。男二沈云辞在面具下轻轻叹了口气。顾临渊握紧拳头,最终缓缓松开——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夜幕降临。
祭天仪式结束后,大军就地扎营。御帐内,萧景珩被安置在龙榻上,面色青紫已蔓延至脖颈。
沈云晦屏退左右,只留清尘一人在侧。
“师父,开始吧。”
清尘看着她:“陛下想清楚了?取心头血之痛,犹如剜心。而且……您必须全程保持清醒,不能有半分杂念,否则血质不纯,反而会加速毒素蔓延。”
“朕知道。”
沈云晦褪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盘膝坐在萧景珩身侧。清尘取出金针,在她胸前几处大穴缓缓刺入。
第一针落下,沈云晦身体微微一颤。
第二针,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第三针……
“陛下,要开始了。”清尘声音沉重,“您需催动内力,回想与萧景珩之间最真挚的情意,让心头血自然涌出。切记,不能有恨,不能有怨,只能有爱。”
沈云晦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不是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
是那年如意楼屋顶,他扮作富商,却在她酒杯将倾时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
是鬼市迷踪,他被毒藤缠住脚踝,第一反应却是将她推开。
是北疆战场,他面具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哪怕两军对垒,看向她时也藏不住温柔。
是假死那半年,她每次去药王谷“祭拜”,总会发现坟前有新鲜的花——后来才知道,是他每月初一十五,风雨无阻地去换的。
“景珩……”她轻声唤道。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不是针扎的痛,是心被生生撕裂的痛。三滴殷红的血珠,从她心口缓缓渗出,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这是蕴含了真情的帝王心头血。
清尘急忙用玉瓶接住。
就在最后一滴血落入瓶中的瞬间,沈云晦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陛下!”
帐外守候的沈云昭冲进来,扶住她。沈云晦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看向清尘:“够……够了吗?”
“够了。”清尘眼眶发红,“三滴,一滴不少。”
“那……快给他……”
清尘点头,将心头血与早已备好的药引混合,喂入萧景珩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帐内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忽然,萧景珩的手指动了一下。
接着,他胸口起伏逐渐明显,脸上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炷香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晦?”他声音沙哑。
沈云晦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萧景珩这才看到她惨白的脸色,以及胸口衣襟上那刺目的血迹。他猛地坐起身,抓住她的手:“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沈云晦虚弱地靠在他肩上,“就是……取了点心头血。”
萧景珩浑身一震。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取心头血意味着什么。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脉,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疯了?!三滴心头血,你知不知道这会折你至少十年寿元!”
“知道。”沈云晦笑了,“但用十年换你一条命,值。”
萧景珩说不出话。
他只是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傻子……”他声音哽咽,“你这个傻子……”
“彼此彼此。”沈云晦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半年前你为我假死的时候,不也是个傻子……”
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
“云晦!”萧景珩厉声叫道。
清尘急忙上前诊脉,片刻后松口气:“只是力竭昏迷,好好调养月余便能恢复。但……武功会跌回七成,且十年内不能再取心头血,否则必死无疑。”
萧景珩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九首会……”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你们最好祈祷,永远别落在我手里。”
帐外,圆月高悬。
沈云昭悄悄退出去,轻轻拉上帐帘。她抬头望月,轻声叹息:“这下,真的再也没人能分开他们了。”
男二沈云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也仰头望月:“其实从来就没人能分开他们。所谓的国仇家恨,所谓的阴谋算计,在真正的感情面前,都不堪一击。”
“那你呢?”沈云昭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才肯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沈云辞沉默良久。
“等九首会覆灭那天。”他说,“等我为父皇母后报完仇,等我……配得上站在你身边那天。”
沈云昭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傻子。我从来不在乎你配不配得上。”
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如水。
而帐内,萧景珩抱着昏迷的沈云晦,一夜未眠。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白无涯临死前那句“孤星已成”,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谓孤星,从来不是注定孤独。
而是哪怕背负一切黑暗,也要为所爱之人,照亮前路。
“云晦,”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往后,我来做你的光。”
怀中的人似乎听到了,唇角微微扬起。
月圆之夜,毒心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