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真相刺骨
沈云晦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景珩几乎没合过眼。他守在榻前,一遍遍用内力为她温养经脉,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悔恨与杀意。
第四日清晨,沈云晦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鲛人泪和北冥寒魄……有消息了吗?”
萧景珩握紧她的手:“王猛和顾临渊都传信回来了。南海那边,有人见过鲛人出没,但踪迹难寻。北冥海域刚发生一场海啸,冰渊入口被封,需要时间打通。”
沈云晦沉默片刻,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萧景珩按住她,“清尘师父说,你至少需要卧床十日。”
“十日?”沈云晦冷笑,“九首会可不会给我十日时间。”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暗影阁副阁主青影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急报!昨夜子时,北疆三城同时发生暴乱,暴民冲击官府,守将遇刺身亡!”
沈云晦眼神一厉:“谁干的?”
“现场发现这个。”青影递上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蛇首——九首会的标志。
萧景珩接过令牌,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三日之内,交出萧景珩,否则屠城。”
帐内温度骤降。
沈云晦掀开被子下床,身形踉跄了一下,被萧景珩扶住。
“我去。”萧景珩按住她的肩膀,“这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就是冲我来。”沈云晦推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九首会这是要逼朕做选择——是要江山,还是要你。”
她走到桌案前,提笔疾书:“传朕旨意:第一,命镇北军即刻前往三城镇压暴乱,凡持械反抗者,杀无赦;第二,天机阁全力追查九首会在北疆的据点,查到一个,烧一个;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笔锋转向萧景珩:“封萧景珩为摄政王,总领军政大权,代朕处理朝务。”
萧景珩猛地抬头:“云晦!”
“怎么?”沈云晦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敢接?”
“不是不敢。”萧景珩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是不想。你的江山,该你自己守着。”
“我的江山,也是你的。”沈云晦将诏书塞进他手里,“现在,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你活命的东西。”
当天傍晚,沈云晦带着三百暗影卫秘密离营。
萧景珩站在祭天台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握着她留下的玉佩——那枚曾被他师父下过药的毒玉佩,如今被她用金丝重新镶嵌,挂在了一条红绳上。
“她说,若她三日内未归,就让我打开这个。”沈云昭走到他身侧,递上一封密信。
萧景珩接过信,却没有拆开。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他问。
沈云昭沉默片刻,低声道:“南海鲛人泪,百年才落一滴,最近的记载在五十年前。但师父说过,还有一种方法能立刻得到……”
萧景珩心头一跳:“什么方法?”
“杀鲛人皇族,取眼中泪。”沈云昭的声音在颤抖,“鲛人皇族之泪,只有在极度悲痛或濒死时才会流出。云晦她……是去屠鲛了。”
萧景珩手中的玉佩“啪”一声碎裂。
“她疯了?!”他转身就要去追,却被沈云昭拦住。
“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沈云昭眼中含泪,“她走前跟我说,这是她欠你的。当年若不是她失忆,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那是我师父的错!”萧景珩怒吼,“不是她的!”
“她知道。”沈云昭轻声道,“但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母后死在她剑下的画面,每晚都在她梦里重现。她觉得,只有用命去换你的命,才能赎罪。”
萧景珩僵在原地,胸口像被重锤击中,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白无涯临死前那句“孤星已成”,忽然明白了——九首会要的不是沈云晦的命,而是要她永远活在愧疚和痛苦里,成为一个没有软肋的、完美的孤家寡人。
“我不会让她得逞。”萧景珩一字一句地说,“绝对不会。”
南海,鲛人岛。
这座岛屿在航海图上并不存在,只有暗影阁最古老的海图中才有记载。岛上终年笼罩着浓雾,礁石密布,暗流汹涌,千百年来,误入此地的船只没有一艘能活着离开。
沈云晦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
“陛下,前面就是‘迷魂雾’了。”暗影卫统领低声禀报,“这雾有毒,吸入过多会产生幻觉。五十年前,南海水师曾派三艘战船进入,无一人生还。”
沈云晦抬手:“停船。”
船队停下。
她走到船舷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海中。
血液在海水中迅速扩散,化作淡淡的金色光晕。片刻后,海面开始翻涌,数十条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在她面前排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雾中某处。
“跟着它们。”沈云晦下令。
船队缓缓驶入迷雾。
雾中果然有毒,几个修为较弱的暗影卫开始眼神涣散,但沈云晦早有准备,让每人服下解毒丸,并用内力护住心脉。
约莫半个时辰后,迷雾突然散去。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海岛——碧蓝的海水拍打着雪白的沙滩,岛上绿树成荫,奇花异草遍地,空中飞舞着会发光的蝴蝶,远处还能听到空灵的歌声。
那是鲛人的歌声。
“戒备。”沈云晦低声下令。
船队靠岸。
刚踏上沙滩,前方的树林中就走出了一队人影——不,那不是人,是鲛人。
他们上半身与人类无异,面容绝美,皮肤莹白如玉,下半身却是银蓝色的鱼尾,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鲛人,她头戴珊瑚王冠,手中握着一柄三叉戟,眼神警惕地看着沈云晦。
“人类,为何闯入圣岛?”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沈云晦上前一步,单刀直入:“我需要鲛人皇族之泪,救人。”
鲛人女王的脸色骤变:“大胆!皇族之泪乃我族圣物,岂容凡人觊觎?”
“我愿意交换。”沈云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暗影阁主的信物,可调动天下三分之一的财富,“用这个,换一滴泪。”
鲛人女王冷笑:“凡间俗物,在我族眼中如同粪土。念你是初犯,速速离去,否则——”
她话音未落,沈云晦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到一道剑光闪过,鲛人女王手中的三叉戟应声而断,剑尖停在了她的咽喉前三寸。
“我不想杀人。”沈云晦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我要救的人,比我的命更重要。若得不到泪,我便屠尽鲛人皇族,从你们的尸体上取。”
鲛人卫队瞬间炸开,数十柄三叉戟对准沈云晦,气氛剑拔弩张。
但鲛人女王却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绝望。
“你救的人,是中了‘蚀骨缠心’吧?”她问。
沈云晦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五十年前,也曾有人类来过这里,要取皇族之泪,救一个中此毒的人。”鲛人女王缓缓道,“那个人,叫慕容寒山。”
沈云晦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慕容寒山——萧景珩的师父,九首会的三号。
“他当时也像你这样,为了救人,不惜屠戮我族。”鲛人女王眼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我的姐姐,上一任鲛人女王,就是死在他手里。他取走了她的眼泪,救活了他的爱人。”
“后来呢?”沈云晦问。
“后来?”鲛人女王惨笑,“他的爱人醒了,却因为愧疚和痛苦,选择自尽。慕容寒山疯了,他迁怒于天下,认为所有阻碍他的人都该死。于是他创立了九首会,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复仇计划。”
她盯着沈云晦的眼睛:“你知道吗?他要救的爱人,就是你母亲——大昭先皇后,苏清婉。”
沈云晦如遭雷击,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我母亲是病逝的……”
“病逝?”鲛人女王冷笑,“那是你父皇为了掩盖真相,编造的谎言。五十年前,苏清婉中了仇家的毒,正是‘蚀骨缠心’。慕容寒山为了救她,屠戮我族,取走圣泪。她醒来后,得知真相,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一个种族的女王,更无法面对因她而疯狂的慕容寒山。所以她选择假死,改名换姓,嫁给了你父皇。”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慕容寒山从未放弃寻找她。二十年前,他终于找到了她——那时她已经是皇后,有了你和你的姐姐。他嫉妒成狂,设下‘孤星照世’计划,要毁掉她所珍视的一切,包括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国家。”
沈云晦踉跄后退,靠在船舷上,脸色白得像纸。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凑起来。
为什么慕容寒山要收萧景珩为徒?因为萧景珩是北凛皇子,是最适合执行计划的棋子。
为什么他要设下毒计让她失忆弑母?因为那是报复她母亲最好的方式——让女儿亲手杀死母亲。
为什么白无涯临死前说“孤星已成”?因为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女帝,而是一个被仇恨和愧疚折磨,永远无法得到幸福的傀儡。
“现在你明白了?”鲛人女王看着她,“你要救的,是仇人之徒。而你的母亲,当年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用我族圣泪苟活。”
沈云晦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我母亲的选择,是她的。”她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动摇,“我的选择,是我的。”
她捡起地上的剑,重新指向鲛人女王:“泪,给我。条件,你开。”
鲛人女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比你母亲狠。”她说,“但也比她清醒。”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水晶瓶,瓶中悬浮着一滴蓝色的眼泪,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最后一滴皇族之泪,是我姐姐临死前留给我的。”她将瓶子递给沈云晦,“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说。”
“杀了慕容寒山。”鲛人女王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为我姐姐,为所有死在他手上的鲛人报仇。”
沈云晦接过水晶瓶,握紧。
“不用你说。”她转身走向船只,声音在海风中飘散,“他必死无疑。”
船队驶离鲛人岛时,夕阳如血。
沈云晦站在船尾,看着那座渐行渐远的美丽岛屿,手中的水晶瓶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知道,自己又欠下了一笔血债。
但为了萧景珩,她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
哪怕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