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葬心
萧景珩的葬礼,在七日后举行。
按礼制,敌国皇帝的遗骸应当送回故土安葬。但沈云晦没有这样做。
她在早朝上当众下旨——摄政王萧景珩,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特追封为靖安王,葬于皇陵东侧,永享太庙祭祀。
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老臣出列劝谏:“陛下,此举不合礼法!萧景珩毕竟是北凛皇子,葬于我大靖皇陵,恐引非议——”
“非议?”沈云晦从龙椅上缓缓站起,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他为我大靖百姓挡下致命一击时,你们怎么不说非议?他在南海为取解药甘愿赴死时,你们怎么不说非议?”
她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那老臣面前。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的目光扫过群臣,“觉得他是敌国余孽,觉得朕被情爱蒙蔽,觉得这江山迟早要因他而乱。”
“陛下明鉴!”老臣跪地叩首,“老臣绝无此意!”
“你有。”沈云晦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但朕告诉你们——这江山,是他用命换来的。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谈礼法、谈规矩,是因为有人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流干了血。”
她直起身,朗声道:“传朕旨意:从今往后,凡有功于国者,无论出身,皆可入皇陵陪葬,永享香火。此例由靖安王始。”
说完,她转身走出大殿,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朝臣。
顾临渊追了出来。
“陛下……”他欲言又止。
沈云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也觉得朕做得不对?”
“不。”顾临渊走到她身侧,“臣只是担心……陛下这样,会把自己逼得太紧。”
沈云晦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临渊,”她说,“你知道吗?在南海的时候,他临死前对我说,要替他看看太平盛世。”
她望向远处的皇陵方向:“可这天下还没太平呢。北凛虽然换了新帝,但边境仍有流寇。朝中虽然清理了九首会余孽,但暗处还有人在蠢蠢欲动。姐姐虽然愿意归隐,但总有人觉得女子不该为帝……”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他要的太平盛世,我还给不了他。”
“所以陛下更要保重自己。”顾临渊低声道,“这江山需要您,百姓需要您。”
“我知道。”沈云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所以朕不能倒。”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
“传令下去,三日后举行靖安王葬礼。所有在京官员,一律着素服相送。违令者,斩。”
三日后,京城十里长街,素缟如雪。
萧景珩的棺椁从皇宫缓缓抬出,由八匹白马牵引,十六名禁军护卫。棺椁上覆着玄色锦缎,绣着金龙祥云——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规制。
沈云晦走在队伍最前方。
她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素白孝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未施粉黛,未戴任何首饰。手中捧着一块灵牌,上面刻着“夫萧景珩之灵位”。
百姓沿街跪送。
有人小声议论:“听说这位靖安王,是为了救陛下才死的……”
“可不是吗?南海那一战,陛下差点中了毒,是靖安王挡下了致命一剑。”
“可惜啊……这么年轻……”
“陛下也是重情之人,给他这么高的哀荣……”
沈云晦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棺椁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直到队伍行至皇陵入口,她才停下脚步。
“停棺。”
棺椁落地。
沈云晦走上前,亲手推开棺盖。
里面,萧景珩安静地躺着,穿着她为他挑选的玄色蟒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枚曾经被下过毒,后来被她用金丝重新镶嵌的玉佩。
沈云晦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通体雪白的暖玉,上面刻着一个“晦”字。她轻轻掰开萧景珩的手指,将这枚玉佩放入他掌心,与那枚毒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是当年你送我的。”她轻声道,“现在,我还给你。”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没有署名。她将信放在萧景珩胸前,用他的手轻轻压住。
“这封信里,写着我这辈子没来得及对你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棺椁旁的几个人能听见,“等到了那边,你再慢慢看。”
说完,她俯身,在萧景珩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冰凉。
没有温度。
她直起身,亲手合上棺盖。
“封棺。”
“入土。”
棺椁缓缓沉入墓穴。
一铲一铲的土落下,渐渐掩埋了那玄色的棺木。沈云晦站在墓穴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最后一铲土填平,墓碑立起。
墓碑上刻着她亲手写的字:
靖安王萧景珩之墓
妻沈云晦立
承平元年三月初七
她走到墓碑前,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刻痕。
“景珩,”她轻声说,“你想要的太平盛世,我会给你。”
“你等一等。”
“不会太久。”
说完,她转身,面向所有送葬的官员和百姓。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大赦天下。减赋三年,休养生息。边境驻军,裁撤三成,转为屯田。凡愿归乡务农者,赐田十亩,免赋五年。”
她的声音清朗,在皇陵上空回荡:
“朕不要什么千秋功业,不要什么万国来朝。”
“朕只要——”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立的墓碑。
“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如此,足矣。”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沈云晦却在这一片欢呼声中,转身走向皇陵深处。
顾临渊想跟上去,被她抬手制止:“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她走到皇陵最高处的一座亭子里,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京城,也能看到萧景珩的墓。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酒壶,两只酒杯。
斟满两杯酒。
一杯放在栏杆上,一杯握在手中。
“景珩,”她对着墓碑的方向举杯,“这第一杯,敬我们的初见。”
“那年在如意楼屋顶,你装成纨绔富商,我扮作刁蛮公主。你偷看我的眼神,我其实早就发现了。”
她将酒洒在地上。
又斟满第二杯。
“这第二杯,敬我们的相知。”
“鬼市里你替我挡的那一刀,北疆战场你与姐姐的那场对决,还有……还有你送我玉佩的那个晚上。”
她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将酒洒了下去。
第三杯。
“这第三杯……”她的声音哽咽了,“敬我们的诀别。”
“南海的沙滩,你的血染红了我整片衣襟。你笑着对我说‘若有来生,只做你的江湖客’……”
她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酒杯里。
“可我不想要来生。”她喃喃道,“我只想要今生。我想看你活着,看你看我治理的天下,看你对我笑,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你不在了。”她靠着栏杆,慢慢滑坐在地上,“你不在了,我要这天下有什么用?我要这江山有什么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悠长,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沈云晦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看着脚下的京城——万家灯火,炊烟袅袅,市井喧嚣。那是活生生的人间,是她要守护的天下。
也是他最后的心愿。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这江山,我替你守着。”
“这天下,我替你看着。”
“等到太平盛世真的到来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
“我再去找你。”
“到那时,你可不许再躲着我了。”
说完,她转身走下亭子。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座新立的墓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当夜,御书房。
沈云晦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子时。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正要起身,忽然看到桌角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很普通,没有上锁。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钥匙。
信是萧景珩的笔迹。
“云晦亲启。”
她的手开始颤抖。
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钥匙是月下阁密库的。里面有我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财富,以及北凛皇室的所有秘密。这些东西,应该对你有用。”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这天下太平的模样。”
信的末尾,画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就像当年他们在如意楼屋顶,一起看过的那轮月亮。
沈云晦握着信,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原来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萧景珩……”她将信贴在胸口,“你这个……骗子……”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清冷的月光照进御书房,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在桌上那枚小小的钥匙上。
那钥匙,闪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