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移到第六片瓦上,风又起了。
药耙影子斜在地上,正好压住楚昭言画的圈。糖人晃了晃,一只耳朵终于断了,掉进药囊缝隙里,卡得严严实实。
人群还围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里的扁担菜刀都没放下。刚才那场比试来得太猛,收得太急,大伙儿心头那股火还没烧完,正等着有人带头冲出去追独孤阎,把他绑去官府打板子。
“报官!这魔头不能放走!”
“对!挖他那些毒针出来烧了!”
“我家娃昨儿还说梦见黑影扎针,八成就是他干的!”
叫嚷声一阵高过一阵,连卖豆腐的老李都把秤盘一扔,撸起袖子要往前冲。
楚昭言却动了。
他慢悠悠从圈里走出来,药耙轻轻一点地,像敲鼓点似的,“咚”一下。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没看百姓,也没往独孤阎消失的方向瞧,只是低头拍了拍粗布衣角,又整了整歪扭的小髻,这才抬起头,嗓门清亮:“他已败,不必再逼。”
众人一愣。
“啥?不追了?”
“可他害了那么多孩子!”
“你才多大,懂不懂什么叫斩草除根啊!”
楚昭言不理,自顾自走到老槐树下,蹲身扒开树根处一堆枯叶,露出个凹陷的小坑。他伸手探进药囊深处,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掏出一卷泛黄残页。
封皮斑驳,边角卷曲,隐约能辨出三个墨字——《药王经》。
他把书放在树根凹处,拍拍灰,站起身,朗声道:“你走吧。这卷《药王经》残页送你。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医者,就别再拿活人试药。医术为生,不为杀。”
话落,他转身就走,药耙拄地,一步没停。
身后一片死寂。
百姓你看我我看你,全傻了眼。
“他……送书?”
“给那个魔头?”
“不是该砸他脸上吗?”
有人挠头,有人咂舌,还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莫不是被吓傻了?赢了反而发善心?”
可楚昭言根本不理这些话。他走回自己画的圈边,药耙往地上一顿,歪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丝,眯眼望着老槐树方向,不动了。
风刮过街面,吹起尘土,也吹动那卷黄纸的一角。它静静躺在树根下,像块没人要的破布。
十丈外,老槐树后。
独孤阎背靠树干,喘息未定。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抠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听见了。
听见楚昭言那句“医术为生,不为杀”。
听见百姓怒吼要抓他。
也听见那本书,轻轻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他本想冷笑,想骂一句“黄口小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可喉咙滚了滚,竟发不出声。
脚步近了。
他猛地抬头,肌肉绷紧,右手已摸向袖中乌针——若是楚昭言敢过来羞辱,他哪怕拼着暴露行踪,也要一针封喉!
可那人没来。
只听“沙”一声轻响,是枯叶被踩动的声音。
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独孤阎迟疑片刻,探出半张脸。
那孩子已经走了。药耙影子缩回圈里,像根钉子扎在地上。
只有那卷书,还在。
他盯着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风吹不动,人也不动。
终于,他迈步走出阴影。
斗篷低垂,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既怕被人看见,又怕那书突然消失。
他走到树根前,低头。
《药王经》三个字映入眼帘。
手指颤了一下。
他弯腰,拾起残卷。指尖触到纸面那一瞬,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又缓缓覆上去。
书页翻开一角,内里字迹古拙,记载的是一味“解百毒汤”的方子,用料平实,配伍精妙,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凡用药者,当思其源;凡施针者,当问其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攥紧。
没有撕,没有扔,也没有回头。
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重,却不踉跄。背影穿过长街,拐过巷口,最终消失在市井深处。
楚昭言一直站着。
药耙拄地,歪髻没整,药囊里卡着断耳糖人。他望着独孤阎背影远去的方向,目光平静。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这老家伙,或许还有救。
不是因为他接了书。
而是因为——他没折回来偷袭,也没把书踩进泥里。
一个真正丧尽天良的人,不会犹豫这么久。
一个彻底堕入魔道的人,也不会在听到“医者”二字时,手抖一下。
风停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摇头,觉得这小孩心太软;也有人默默点头,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卖炊饼的老王走过来说:“小郎君,你这圈画得好,保你平安。”
楚昭言咧嘴一笑,豁牙露风:“圈不在地上,在心里。”
老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递来一块热饼:“那你心里得画个大点的,防不住的可不是脚,是人心。”
楚昭言接过饼,没吃,夹进药囊里。饼热乎乎的,贴着银针匣,暖了一片。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根下的枯叶已被风吹乱,可那地方空着,干净得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他转过身,药耙一挑,扛肩上。
该回去了。
今晚还得去乱葬岗看看。
那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说不定还吊着一口气。
他迈步走出圈,鞋底碾过自己画的线,发出轻微的沙响。
太阳偏西,光从屋檐第七片瓦上滑下来,照在他后脑勺的小髻上,晃了一下。
药耙影子拖得老长,横过街心,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身后,那条他曾画地为界的白线,正在阳光里一点点变淡,最终融进尘土。
街上恢复了平常模样。
小贩吆喝,孩童奔跑,驴车吱呀碾过青石板。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老槐树根下,一点被踩过的枯叶,微微翻起,底下露出半截糖人耳朵的影子,卡在缝隙里,没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