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光从屋檐第七片瓦上滑下来，照在楚昭言后脑勺的小髻上，晃了一下。他扛着药耙往破庙走，脚步不急不缓，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的尘土，发出沙沙的轻响。
药囊里还夹着那块热炊饼，贴着银针匣的位置已经有些发烫。他没吃，也没拿出来，只是顺手把药耙靠墙一立，盘腿坐在旧蒲团上，伸手进药囊深处一掏——
不是糖人断耳，也不是昨日捡的狗骨头，而是一卷泛黄残页。
《药王经》三个字被油灯一照，显得更旧了。边角卷曲，纸面斑驳，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又藏了许多年。他记得清楚，这是自己抄下的副本，和送给独孤阎的那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几道指甲划出的折痕。
他本打算整理今日带回的药材，顺便看看乱葬岗有没有漏掉的孩子。可这会儿手指刚触到纸面，就觉得不对劲。
残卷边缘有一圈晕染的墨迹，颜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凑近灯焰，眯起眼细瞧，发现那墨痕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若不斜着光看，根本察觉不了。
“地气逆行，龙血成毒……”他低声念出来，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撞了一下墙，又弹回来钻进耳朵里。
他顿了顿，再往下读：“三十六年春，帝寝不宁，太医皆默。”
这话听着就邪门。皇帝睡不安稳？太医集体闭嘴？哪朝哪代出了这种事，史书不得记一笔？可他翻遍记忆，也没想起大秦开国以来有过这么个年头。
他继续扫视，目光落在下一句：“掘脉断源，逆天改命。”
呼吸猛地一滞。
“龙脉……也能被下毒？”他喃喃自语，话音落下的瞬间，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外头风刮了一下窗纸，啪地一声轻响，像有人敲门。
他没理会，反而把残卷摊开压平，用半块碎砖镇住一角，另一只手去摸药囊里的炭条。那是他平时画草药图用的，此刻派上了新用场。
他一笔一划将那段文字临摹下来，写完还反复核对两遍，生怕漏掉半个字。然后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地气逆行，龙血成毒”。
这不是病方。
也不是毒谱。
这他妈是谋国之案！
他忽然咧嘴一笑，豁牙露风，眼睛亮得吓人。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点一盏灯，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作响。
门帘一掀，孟璇玑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灰布短打，肩上搭着个小包袱，手里拎着半吊铜钱，进门先抖了抖脚上的土，开口就是一句：“今儿街口卖瓜的老刘多找了我五文，你说我该不该还？”
楚昭言头也不抬：“你还想不想活了？”
“咋？”她一愣，“五文钱还能买命不成？”
“你想想，他为啥多找你？”楚昭言终于抬头，指了指桌上残卷，“要是有人想让你记住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也会故意多找你钱？”
孟璇玑脸色变了变，把钱串往桌上一扔：“你是说……盯梢？”
“我说啥你也信？”他嘿嘿一笑，把炭条往嘴里一叼，嚼了两下又吐出来，“过来瞧瞧这个。”
孟璇玑皱眉走近，目光落在残卷上：“《药王经》？听说这书早失传了，你怎么有？”
“捡的。”他说得轻巧，“重点不在书名，在内容。”
他指着那行“地气逆行”，逐字解释：“你看，这不是说天气反常，是讲地脉出了问题。‘龙血成毒’呢？指的是皇族血脉受污染，症状类似慢性中毒——乏力、昏聩、子嗣稀薄，甚至疯癫。你以为是天命所归的衰败？其实是有人大做手脚。”
孟璇玑听得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摸纸面。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圈，又俯身嗅了嗅，眉头越拧越紧。
“这纸……出自前朝官坊。”她低声道，“墨里掺了骨胶，烧出来有腥味，民间没人这么干。”
“所以不是假的。”楚昭言接话，“而且你看这里——”他用炭条尖点向一段夹注，“‘三十六年春’，正好是先帝登基第三年。那一年，宫中连毙七名御医，对外说是瘟疫，可史料记载当年并无大规模疫病爆发。”
孟璇玑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那些御医，是因为发现了真相，才被灭口？”
“不然呢？”他耸耸肩，“‘掘脉断源，逆天改命’，听着像不像有人想从根本上动摇大秦根基？只要皇族一代不如一代，迟早撑不住江山。这不是政变，是慢性谋杀。”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孟璇玑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事，知道就是死路一条。”
“可咱现在知道了啊。”楚昭言咧嘴一笑，眼里精光闪动，“既然撞上了，哪能装没看见？这可不是麻烦……这是大事！”
“大事？”她瞪眼，“你才八岁！穿粗布衣裳抱着药耙满街跑的那个‘蠢孩子’，现在要去挖皇室秘辛？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这种消息掉了脑袋？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所以我才兴奋。”他拍拍大腿站起来，药囊一晃，炊饼差点掉出来，“以前救人，顶多救一家一户。现在这事，搞得好，能让整个王朝换血！你想想，谁能在八岁这一年就碰上改命的机会？”
“你疯了。”她摇头，“这不是机会，是催命符。”
“催命符也得分人拿。”他弯腰吹灭一边油灯，只留一盏照着残卷，“我要是怕死，早就躲山沟里种红薯去了。可我现在站在这儿，手里攥着能掀桌子的秘密，你说我能放手？”
孟璇玑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见过他装傻讨糖葫芦，也见过他冷静拆穿投毒贼；她知道他心狠起来能把整包迷药塞进仇家饭碗，也知道他会在深夜蹲在病床前给垂死老妇掖被角。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明明还是个小屁孩模样，说话却像换了个人，语气轻快，眼神却沉得能压住千军万马。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
“楚昭言。”他答得干脆，“惠民医馆的学徒，老乞丐捡来的野种，天天为三文钱跟药童吵架的那个笨蛋。”
他说完，又笑了，露出两颗豁牙：“但恰好，我也看到了这张纸。”
屋里再度沉默。
风吹得窗纸鼓动，像有人在外面偷听。
良久，孟璇玑叹了口气，伸手把残卷合上，轻轻推回他面前。
“你要查，我不拦。”她说，“但我得提醒你，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朝廷不会允许这种事流传，神医门也不会坐视不管。你若真要掀锅，就得准备好被锅砸死。”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不会一个人上。”
她抬眼看他。
“我会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他咧嘴一笑，“到时候，咱们开连锁医馆，专治皇家疑难杂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她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你真是疯得彻底。”
“疯才有意思。”他把残卷小心折好，塞进药囊最里层，外面用几包草药盖住，“今晚我不去乱葬岗了。这事比救一个快死的孩子重要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药耙，在地上画了个圈。
不是防御阵，也不是警告线。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圆。
“以前我画圈，是为了保命。”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画这个，是为了等一个人。”
“谁？”
“能帮我读懂这卷书的人。”他拍了拍药囊，“等他出现，咱们就动手。”
孟璇玑望着那个地上的圆，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
破庙里只剩他一人。
油灯摇曳，照着他小小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根不肯弯的铁钉。
他坐下，重新掏出残卷，一页一页翻看，指尖划过每一处墨痕，每一个字缝。
窗外，残月如钩。
庙内，灯火未熄。
他忽然低声笑了下，把炭条咬在嘴里，喃喃道：“终于有件能真正改变大势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