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楚昭言咬在嘴里的炭条“啪”地断了半截,碎渣掉在膝盖上。他没动,也没去拍,只是盯着地上那个用耙尖画出的圆圈看了好一会儿。
那圈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煎饼。
他刚才说要等一个人。
可等谁?
等孟璇玑?等老乞丐?等哪个会读古文、懂前朝秘辛的大人物从天而降?
他咧了下嘴,小脸皱成一团,豁牙露出来,像是笑,又不像。
“我等个屁。”他低声嘟囔,声音轻得连自己耳朵都快听不见,“真有那种人,早被人灭口了。”
他低头摸了摸药囊。
里面三层外三层裹着那张残卷,像包一块偷来的肉。
手指隔着粗布按上去,能感觉到纸页的毛边和折痕。他想起方才念过的字——“地气逆行,龙血成毒”。这八个字黏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比昨天吃的糖葫芦还酸还涩。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不是疼,也不是怕,就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顶着肋骨往上拱。
他不想再猜了。
他想听点真的。
于是他闭上眼,屏住呼吸,心里默念:“你能看懂古文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系统。
以前不是没想过,可每次念头刚冒头,脑仁就嗡嗡响,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他知道那是代价——用一次读心术,少活一天命。小时候他不信,偷偷试过三次,结果三天高烧不退,差点真死过去。后来他就学乖了:只在救命时用,绝不乱来。
但现在不一样。
这张纸不是救一个人两条人,是能掀翻整个天的引信。
他咬了咬舌尖,继续在心里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吧?别装死。我知道你在。”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冰冰的,像冬天地窖里爬出的蛇。
【检测到前朝禁文波频,相似度87.3%……判定:与《天书》同源。】
楚昭言猛地睁眼。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没动,连呼吸都停了两拍。
《天书》?
那个穿书那天在他耳边响了一下的词?
当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唯有改写书中既定结局才能活命。”
他还以为是个任务名,或者什么破功法秘籍的代号。
结果现在告诉你,这张写着“龙脉中毒”的破纸,跟那玩意儿是一路货色?
他喉咙发干,手心出汗,指甲掐进掌心才让自己没跳起来。
他稳了稳神,在心里问:“你说的《天书》,是不是就是让我穿过来的那个‘书’?”
系统没立刻回。
过了三秒,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波动,像是卡带的老唱片重新转了起来。
【确认。宿主所处世界为《天书》残页演化而成的命运副本。当前持有残卷属‘地脉篇’分支,编号T-047。】
楚昭言眨了眨眼。
他不懂什么叫“命运副本”,也不关心什么编号。
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
这世界,是书写的。
而他,是书里的人。
更狠的是,这本书还没写完。
所以他能改。
他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把写书的人……揪出来。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扛在肩上的药耙晃下来。
“所以啊……”他在心里嘀咕,“我不是穿书,我是钻进了作者的草稿本里?”
系统没回应。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知道够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着泥巴的小手,八岁孩子的手掌,短指头,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挖蚯蚓留下的黑印。早上他还靠这双手讨了两文钱买糖葫芦,蹲在街口边啃边看人挑粪浇菜。
百姓笑他傻,说这孩子脑子让驴踢过。
可就是这只手,刚才摸到了“龙脉有毒”的证据。
也是这只手,现在正攥着能撕开《天书》一角的钥匙。
他慢慢抬起手,在昏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轻轻说了句:“你不傻,你只是藏得好。”
这话不知是对手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又坐回蒲团上,屁股底下垫着的稻草发出窸窣声。油灯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看起来不像个孩子,倒像庙墙上那些年久失修的判官像,阴森森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命令。
“你能解析多少?”
【警告:深度解析将触发生命反噬机制,预计消耗寿命值七日。是否继续?】
七天。
他愣了一下。
他今年才八岁,按正常活法,还能蹦跶七八十年。可要是天天这么用系统,怕是还没长到能娶媳妇的年纪,就得提前投胎。
但他没犹豫。
“继续。”
【开始解析。提取关键字:地气逆行、龙血成毒、掘脉断源。匹配数据库中……】
系统的声音变得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
【……发现关联词条:‘天枢阵’‘逆命针’‘九鼎封龙术’……提示:上述技术均属禁术范畴,使用者需具备‘医者之心’与‘破局之志’……】
楚昭言听得心跳加快。
这些名字听着就不是善茬。
尤其是“逆命针”三个字,让他脊椎窜过一道电流。
他师父——也就是那个老乞丐——临死前塞给他一枚锈针,说是“保命用的”,还特别叮嘱:“非生死关头不可动。”
当时他以为是普通银针,现在看来……
他正想着,系统突然加重语气。
【重要提示:检测到《天书》原初意志残留,其核心规则为——‘凡触碰真相者,必遭反噬’。请宿主谨慎行事。】
楚昭言眯起眼。
反噬?
怎么反噬?
他还没来得及问,脑袋就“咚”地一声撞在墙上。
不是真撞的。
是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锤子,眼前发黑,耳鸣不止,鼻腔一热,差点喷出血来。
他赶紧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
“这就……是反噬?”他喃喃道,嘴角扯出个冷笑,“刚问个问题就挨揍,这书还挺护短。”
他抹了把鼻子,确认没流血,才重新坐直。
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原来不是没人查过这事。
是查的人,都被“书”给弄死了。
所以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前头全是白骨。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一辈子当个装傻讨糖的蠢孩子,最后悄无声息地烂在破庙里。
他宁愿七天七天地耗命,也要把这书一页页撕开。
他盯着药囊,心里下了决定:“既然《天书》写命,那我就用针改命。你若藏着毒,我便挑出来;你若压着人,我便掀了盖子。”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药耙重新扛上肩,压得他小小身子歪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
他走到墙角,拿起白天画《百草图录》用的空白纸,撕下一小条,蘸了点炭灰水,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龙脉有毒”。
然后折好,塞进药囊最外层。
这是留给自己的提醒。
也是行动前的最后一道确认。
他抬头看向窗外。
残月依旧挂在屋檐第五片瓦上方,位置没变,颜色也没变。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等人来帮的楚昭言。
他是第一个摸到《天书》命门的人。
他可以输,但不能退。
他站在破庙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按着药囊,目光穿过巷子尽头的夜雾,仿佛已经看到了埋在地底的毒脉、藏在宫墙后的黑手、以及那本正在一页页写下所有人命运的——《天书》。
风刮了一下他的小髻,狗尾巴似的晃了晃。
他低声说了句:“该查了。”
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碾碎了一粒石子。
破庙内,油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