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门口的风还在刮,楚昭言那只踩碎石子的脚还没完全落地,肩膀一沉,药耙就歪了下。他没回头,也没停,只是把耙柄往腋下一夹,小身子一扭,稳住了。
身后油灯早灭了,门框上那道斜影也不见了。他现在不在破庙里,而是在后巷口。
巷子窄,两边墙高,头顶一线天,月光卡在第五片瓦那儿没动,照得井台半边亮、半边黑。一口老井,井口结着青苔,绳子断了一截挂在边上,水桶翻倒在泥地里,桶底朝天,像只死乌龟。
楚昭言蹲下来,耙尖戳了戳泥。
“昨儿没下雨。”他嘟囔,“这泥是湿的——有人半夜来过。”
他抬头看孟璇玑。孟璇玑站在两步外,手里提着灯笼,火苗晃了一下。
“你咋知道昨儿没下雨?”她问。
“我昨儿下午还在这儿撒尿。”楚昭言说,“尿印子干了。要是下了雨,早冲没了。”
孟璇玑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弯腰把灯笼往井口凑。光一照,井壁上湿漉漉的,有几道新鲜刮痕,像是有人顺着绳子爬下去又上来。
“谁闲得慌半夜掏井?”她说。
“不是掏井。”楚昭言用耙背拍了拍井沿,“是换东西。要么埋了啥,要么拿了啥。”
他说完,站起来,绕到井后头那堵塌了半截的墙。墙缝里塞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伸手一抽,纸出来了。
孟璇玑接过灯笼照过去。
纸上四个字:再查必死。
墨是新写的,笔画粗,像是用大毛笔蘸饱了甩上去的。字歪歪扭扭,但力道很足,最后一个“死”字拖出老长一道,差点划破纸。
孟璇玑看完,脸色变了变,把纸递给他:“喏。”
楚昭言接过,举到眼前,歪着头念:“再……查……必……死。”念完,咧嘴一笑,两颗豁牙露出来,抬手“嘶啦”一声把信撕成两半,又“嘶啦”一下撕成四片,再“啪”地甩在地上。
“怕啥,咱继续查。”他说。
孟璇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叹口气,摇头笑了:“你一个小娃不怕,我一个大人反倒怂?”
她说完,弯腰捡起灯笼,重新点亮,火苗“噗”地跳起来,照得她眼角那点算账时养成的细纹忽明忽暗。
“走吧。”她说,“东街药渣堆还没看呢。”
她提灯往前走,肩上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炭笔、纸片、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麦饼。楚昭言扛着药耙跟在后面,小短腿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扫着路边墙角、沟缝、砖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巷,拐上东街。
街上没人,只有几条野狗在翻垃圾。一家药铺门口堆着几个竹筐,筐里是刚倒出来的药渣,黑乎乎的一堆,冒着点馊气。
孟璇玑停下,蹲下身,拿炭笔在纸上记:“东街仁济堂,寅时初倒渣,量约三筐,色深褐,味腥苦中带涩。”
楚昭言没记,他在翻渣。
他用手扒开药渣堆,一层层往下挖。手指沾了灰也不擦,继续抠。突然,他停住。
“这儿不对。”他说。
孟璇玑凑过来:“咋了?”
“这是‘断肠草’的根。”他从渣里抽出一段黑褐色的须根,“这玩意儿毒,一般药方不敢用,用了也得配解药。可这渣里没见解药渣。”
“也许人家配了别的?”孟璇玑说。
“没有。”楚昭言摇头,“你看这渣的颜色,太纯。要是配了解药,颜色会混。这说明——他们只用了断肠草,没解药。”
“那不是害人?”孟璇玑皱眉。
“就是想害人。”楚昭言把根扔地上,用耙尖挑了挑,“而且不是治错病,是故意下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东街这一段,五家药铺,三家都叫“仁”字头,两家挂着“御赐良方”牌匾。招牌在月光下泛着旧漆的光,看着挺正经,实则气味杂乱,药香里混着霉味、臭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
“这些铺子,最近谁抓药最多?”他问。
“惠民医馆。”孟璇玑说,“咱们自己。”
楚昭言咧嘴一笑:“所以啊,他们盯的不是百姓,是咱们。”
“你咋知道?”
“因为信上写‘再查必死’。”他拍拍药囊,“他们知道咱们在查,不然为啥警告?”
孟璇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堆药渣,忽然踢了一脚:“真要查,得去城西。那边有个老药农,专门收烂根废叶,什么渣都见过。”
“走。”楚昭言转身就走,药耙扛肩上,晃晃悠悠。
“你累不?”孟璇玑问。
“不累。”他说,“八岁小孩,走路都不喘。”
“那你刚才在井边蹲那么久,是不是腿麻了?”
“麻啥。”他摆手,“我在看蚂蚁搬家。”
“蚂蚁?”
“对。”他指了指井边一条细线,“蚂蚁从井里爬出来,往墙缝钻。它们不碰湿泥,只走干地。说明井里有东西让它们不舒服。”
“你是说……井水有毒?”
“不一定。”他摇头,“可能是气,也可能是味。但反正不对劲。”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整天傻笑、啃糖葫芦、扛个药耙满街跑,可他看东西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你爹娘要是活着,肯定头疼。”
“我爹娘早死了。”楚昭言说,“听说是被雷劈的。”
“真的?”
“假的。”他咧嘴,“我说的,图个清静。”
两人说着,走到街口。路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着个小摊,摊主是个老头,正打盹。摊上卖的是糖耳朵、芝麻球、还有掺了石灰粉的劣质烟丝。
楚昭言路过时,顺手拿了个芝麻球,老头没睁眼。
走了十步,他又回去,把芝麻球放回去,换了个糖耳朵。
“你干啥?”孟璇玑问。
“那个芝麻球发霉了。”他说,“老头看不见,吃了要拉肚子。”
“你管这么宽?”
“我不宽。”他说,“我窄得很,只管不让我看见的事。”
孟璇玑愣了下,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坏得有理。”
楚昭言没接话,抬头看天。月亮还在第五片瓦上,位置没变,可风大了,云开始走。
他低声说:“要下雨了。”
“那就快点。”孟璇玑催他。
两人加快脚步,往西街去。
西街更破,房子歪斜,墙皮剥落,路上坑洼积水。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半扇生锈的铃铛,风吹一下,叮当响一声。
楚昭言突然停下。
“怎么了?”孟璇玑问。
他没答,而是走到铃铛下,踮脚摸了摸铃舌。
铃舌上有灰,但他手指一抹,发现底下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金属刮过留下的。
“这铃铛,今夜有人动过。”他说。
“谁动它干嘛?”
“报信。”他放下手,“有人在这附近盯梢,铃响就表示有人来了。”
孟璇玑立刻警觉,左右张望。街上空荡荡,只有几扇破窗透出微弱灯火。
“要不要换个路?”她压低声音。
“不用。”楚昭言摇头,“咱们就走这条路。让他们知道咱们知道。”
他说完,故意用力撞了一下铃铛。
“叮——当!”
声音刺耳,在夜里传得老远。
他咧嘴一笑,豁牙露出来:“打个招呼嘛。”
孟璇玑无奈,只能跟上。
两人穿过西街,来到城西洼地。这里住的都是拾荒的、捡药的、收废品的。空气中飘着腐叶味、药渣味、还有猪圈的臭。
一个老头蹲在棚子外烧火,火上架着个铁锅,锅里煮着黑乎乎的药汤。
楚昭言走过去,从药囊里掏出两文钱,放在锅边:“老伯,换碗汤喝。”
老头抬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你喝不得,这汤毒。”
“我知道。”楚昭言说,“我就闻闻味。”
他说着,凑近锅边,鼻子一抽,眉头皱起:“有龙葵、有砒霜、还有……地骨皮?”
老头一愣:“你识货?”
“瞎猜的。”他退后两步,“老伯,你收不收药渣?”
“收。”老头点头,“啥渣都收,分类按斤卖。”
“那你知道最近哪家药铺的渣最邪门吗?”
老头沉默片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西市‘同春堂’,前天倒的渣,颜色发绿,味像死鱼。我烧了三天火才散味。”
楚昭言眼睛一亮:“同春堂?”
“对。”老头点头,“那铺子背后有人,没人敢查。”
楚昭言咧嘴一笑,两颗豁牙在火光下闪了闪:“有人?那正好。”
他转头看孟璇玑:“走,明天去同春堂抓药。”
“干啥?”
“看看他们给不给我断肠草。”他说,“给,就证明他们在害人;不给,就证明他们心虚。”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个头小、声音嫩、整天笑嘻嘻,可他每一步,都像在下棋。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八岁?”
“身份证写八岁。”他说,“实际我二十八。”
“啥证?”
“说了你也不懂。”他扛起药耙,“走吧,回去了。今晚够热闹了。”
两人原路返回。
路过歪脖子槐树时,摊主老头还在打盹,糖耳朵少了一个。
楚昭言没拿,也没说。
风更大了,云盖住了月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该查的,都查了。”
脚下一蹬,碾碎了一粒石子。
孟璇玑提灯走在前头,火苗在风中摇晃,照得她脚下影子一跳一跳。
巷口的井,静静立着,井绳断口处,一滴水珠缓缓滑落,砸进泥里,晕开一圈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