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血染白袍
夜雨如瀑,狠狠砸在南海的礁石上。
沈云晦抱着萧景珩逐渐冰冷的身体,呆坐在腥咸的海水中。雨水混着他的血,染红了她整片衣襟,也染红了身下的沙滩。
“陛下!”
“快传太医!”
远处传来禁军的呼喊声,脚步声由远及近。顾临渊第一个冲到近前,看到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陛下……这……”
沈云晦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死死扣在萧景珩后背那支箭矢的尾端——箭从后心射入,穿胸而出,箭头正对着她的心口。若不是他挡了这一下,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她。
“九首会……”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还有余孽。”
顾临渊立刻反应过来:“臣这就去追——”
“不用了。”沈云晦打断他,终于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是雨。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们跑不远。”她说,“传令下去,封锁南海全境。所有船只不准离港,所有码头不准进出。凡有可疑者,就地格杀。”
“陛下,这样会惊扰百姓——”
“那就惊扰。”沈云晦缓缓站起身,怀中抱着萧景珩的尸体,“朕的夫君死在这里,朕要所有人为他陪葬。”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顾临渊看着她怀中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敌国皇子——不,如今已经是他们大靖的靖安王——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胸口那支箭格外刺眼。
“陛下,”他单膝跪地,“请节哀。靖安王他……他一定不希望您——”
“他不希望什么?”沈云晦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他不希望我为他报仇?不希望我肃清余孽?还是不希望我活着?!”
她低头看着萧景珩苍白的脸,声音又软了下来:“他都死了,还有什么不希望?”
顾临渊无言以对。
沈云晦抱着萧景珩,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陛下,让臣来——”
“滚开。”
她绕过所有想帮忙的人,径直走向停在岸边的龙辇。禁军统领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备马。”她说,“最快的马。”
“陛下要回京?”
“不。”沈云晦将萧景珩轻轻放在龙辇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去月下阁总坛。”
顾临渊脸色骤变:“陛下三思!月下阁虽已归顺,但毕竟是萧景珩旧部,此时前往恐有危险——”
“危险?”沈云晦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顾临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最危险的已经死了。”
她一抖缰绳,白马如箭离弦。
十二名暗影死士无声跟上,如同十二道鬼影,消失在雨幕中。
月下阁总坛位于南海深处一座孤岛,需要乘船前往。
沈云晦弃马登舟时,雨势渐小。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萧景珩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当年那枚被下过毒的玉佩。
玉佩已经被她用金丝重新镶嵌,裂痕处嵌着细密的金线,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阁主回来了?”
岛上守卫看到龙舟靠近,正要上前迎接,却在看清船上只有沈云晦一人时愣住了。
“陛下?”
沈云晦跳上岸,水花四溅。
“叫你们现在的主事人来见我。”她说,“一炷香时间,见不到人,我就拆了这座岛。”
守卫脸色发白,连滚爬爬去通报。
半柱香后,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见到沈云晦时立刻跪地:“臣月下阁左使裴寂,参见陛下。”
“裴寂。”沈云晦记得这个名字,萧景珩曾经提过,这是月下阁里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萧景珩死了。”
裴寂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可能!阁主他——”
“尸体在船上。”沈云晦打断他,“九首会余孽干的。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裴寂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陛下请吩咐。”
“第一,查出九首会所有余孽的藏身之处,一个不留。”
“第二,我要知道是谁走漏了陛下来南海的消息。”
“第三,”沈云晦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萧景珩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裴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
他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阁主在离开前,曾交给臣一个锦盒,说如果他不在了,就交给陛下。”
沈云晦跟着他走进月下阁总坛深处。
这里和想象中不同——没有阴森的刑具,没有血腥的气味,反而布置得像个书斋。墙上挂满了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窗边还养着一盆兰花。
那是萧景珩最喜欢的味道。
裴寂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锦盒,双手奉上。
沈云晦接过,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枚钥匙。
信上写着:“云晦亲启”。
她的手开始颤抖。
拆开信,萧景珩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九首会的余孽,我早就查清了。名单在月下阁密库第三排第七个抽屉里。他们的老巢在南海东侧五十里外的珊瑚岛,岛上有密道通往海外,要快。”
“钥匙是密库的。里面有我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财富,以及北凛皇室的所有秘密。这些东西,应该对你有用。”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这天下太平的模样。”
信的末尾,画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就像当年他们在如意楼屋顶,一起看过的那轮月亮。
沈云晦握着信,指尖掐进掌心,渗出鲜血。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早就查清了九首会余孽的藏身之处。
原来他……是故意去挡那一箭的。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寂在一旁低声道:“阁主说,九首会余孽这次的目标是陛下。如果提前剿灭,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只有让他们以为得手了,才能一网打尽。”
“所以他用自己当诱饵?”沈云晦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萧景珩,你这个疯子……”
她擦掉眼泪,收起信和钥匙。
“裴寂。”
“臣在。”
“点齐月下阁所有人手,半个时辰后出发。”她转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我要亲自踏平珊瑚岛。”
“陛下,这太危险——”
“危险?”沈云晦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朕的夫君已经用命替朕挡了最危险的一箭。剩下的,不过是些蝼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朕,要去碾死他们。”
半个时辰后,三十艘战船从月下阁码头出发,乘风破浪驶向珊瑚岛。
沈云晦站在主船船头,一身素白孝服,外披黑色大氅。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未施粉黛,腰间佩剑。
顾临渊带着禁军赶到时,船队已经驶出港口。
“陛下!”他在岸边大喊,“臣随您同去!”
沈云晦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你留在南海,”她说,“处理他的后事。”
“可是——”
“这是圣旨。”
顾临渊跪地:“臣……遵旨。”
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海雾中。
沈云晦握紧腰间剑柄,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
萧景珩,她在心里说,你等着。
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会让他们知道——
动我沈云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珊瑚岛上,九首会余孽正在庆功。
“哈哈哈,那一箭射得真准!萧景珩那小子,还真替沈云晦挡了!”
“可惜没杀了那女帝……”
“急什么?萧景珩一死,月下阁群龙无首。北凛那边刚换了新帝,朝局不稳。咱们正好趁乱——”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怎么回事?!”
一个喽啰连滚爬跑进来:“不好了!月下阁……月下阁打过来了!”
“什么?!”为首的独眼男子拍案而起,“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踹开。
沈云晦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孝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手中长剑滴血,身后是月下阁精锐死士。
“听说,”她缓缓走进来,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在庆功?”
独眼男子脸色骤变:“沈云晦?!你……你没死?!”
“我死了,谁来找你们报仇?”沈云晦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听说你们射了我夫君一箭?”
她往前走一步,九首会众人往后退一步。
“那一箭从后心射入,穿胸而出。”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他当时就倒在我怀里,血染红了我整片衣襟。”
“他说,‘云晦,别哭’。”
“他说,‘替我看看太平盛世’。”
她停在独眼男子面前,剑尖抬起,抵住他的咽喉。
“可是你们知道吗?”她轻声说,“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他在看着你们。”
“看着你们这些,害死他的人。”
独眼男子浑身颤抖:“陛下饶命!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是北凛新帝,是萧景琰!是他让我们——”
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沈云晦甩了甩剑上的血,看向剩下的人。
“萧景琰,我会亲自去找他。”她说,“至于你们——”
她抬起手。
“一个不留。”
惨叫声响彻珊瑚岛。
那一夜,岛上三百九首会余孽,无一生还。
沈云晦站在岛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寂走过来,低声道:“陛下,找到密道了。通往海外的一座荒岛,那里还有他们的藏宝库。”
“烧了。”沈云晦说,“所有东西,全部烧掉。”
“可是那些财宝——”
“我说,烧了。”
裴寂不敢再言:“……是。”
大火燃起时,沈云晦站在岸边,望着南海的方向。
那里,萧景珩的尸体还停在龙辇上,等着她回去安葬。
“景珩,”她轻声说,“第一笔债,我讨回来了。”
“你等着。”
“还有第二笔,第三笔……”
“所有害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孝服在风中翻飞。
远处,朝阳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那个会笑着叫她“云晦”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沈云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回航。”
她说。
“该送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