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破庙门口那盏油灯吹灭了,楚昭言踩碎的石子还卡在砖缝里。他没回头,药耙往肩上一扛,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郎中不看病,专抓耗子精——”
孟璇玑提着灯笼跟在后头,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暗。她喘了口气,喊:“你慢点!我这布包里可全是证据,摔了你赔?”
“摔了就当没查过。”楚昭言头也不回,“反正人家都警告咱‘再查必死’了,不如回家啃窝头。”
“你还笑得出来?”她瞪眼。
“我不笑,难道哭?”他停下,转身咧嘴,两颗豁牙露得整整齐齐,“哭多难听,像驴叫。再说,他们越不让查,说明越有东西。”
孟璇玑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只把灯笼举高了些。两人拐进城西洼地一条窄巷,尽头有间塌了半边墙的破屋,屋顶盖着烂草席,门框歪斜,门板只剩半块,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扭的葫芦,算是行医记号。
这是楚昭言临时落脚的地儿,没人知道,连老鼠都嫌这儿潮。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灰扑面而来。屋里一张土桌,两条瘸腿板凳,墙角堆着几捆旧药渣,地上铺了层稻草,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他昨晚打坐时压出来的屁股印。
孟璇玑进门就把灯笼挂在墙上铁钩上,火光一跳,照出桌上早摆好的几样东西:一段黑褐色的断肠草根、一小包湿泥、一片铃舌上的金属屑、还有一张纸,写着“同春堂”三个字。
“全齐了。”她说。
楚昭言把药耙靠墙放好,蹲到桌边,掰了根干草棍当笔,在桌上划拉:“来,咱们排排账。”
“你这孩子……”孟璇玑坐下,叹了口气,“干嘛非像个账房先生似的算这些?”
“账房才最可怕。”他头也不抬,“一笔错账能要人命。咱们现在就在算一条人命的账——谁下的毒,怎么下的,冲谁去的。”
他拿草棍点着断肠草根:“第一件,东街药渣里的这玩意儿,有毒,不配解药,谁敢这么开方?寻常大夫怕不是想升天想疯了?”
“除非有人逼他。”孟璇玑接话。
“对。”楚昭言点头,“逼他的人还得管着他抓药、煎药、发药。也就是说,这些药铺,得听一个主子的。”
“你是说……太医署?”她皱眉。
“先不急定名。”他摆手,“再看第二件——井边湿泥。昨夜没下雨,泥却湿了,说明有人半夜爬井。爬井干啥?换水?埋东西?还是……取药?”
“取药?”她一愣。
“井底阴寒,是藏药的好地方。”他眯眼,“尤其藏那种不能见光的药。再加上蚂蚁从井口往外爬,不碰湿泥,说明井里有它们受不了的东西——可能是气味,也可能是毒性挥发。”
“所以井水可能被污染?”
“不一定。”他摇头,“但肯定有人动过手脚。而这个‘人’,知道咱们在查,所以留了那张‘再查必死’的纸。”
“那就是盯梢咱们的人。”
“对。”他咧嘴一笑,“他还用了铁铃报信。铃舌上有新鲜划痕,说明今夜有人碰过。这不是巧合,是系统安排。”
“系统?”
“就是一套规矩。”他挠挠头,“有人守在西街路口,看到咱们来了,就撞铃通知同伙。这种事,得有人指挥,有路线,有暗号。不是街头混混能干的。”
孟璇玑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会不会是北燕?”
楚昭言正低头摆弄湿泥包,闻言手指一顿。
“接着说。”他轻声。
“我以前在神医门时听过,北燕商队最近高价收龙葵、地骨皮,都是偏门毒辅料。”她回忆,“当时只当是炼蛊用,可现在想想,他们何必绕道大秦药市买?自己国内没有?除非……他们要借我们的手,把毒掺进百姓日常用药里。”
楚昭言慢慢直起腰,眼睛亮了。
“第三件。”他指着纸上“同春堂”三字,“老头说那家倒的药渣发绿,味像死鱼。龙葵+地骨皮+某种发酵物,正好是慢性蚀脉毒的前体。这毒不立刻杀人,而是慢慢损人元气,三个月后咳血暴毙,查都查不出原因。”
“你是说……他们在用惠民医馆的病人试毒?”
“不止。”他摇头,“是在用整个城东的百姓试毒。只要吃了仁济堂、仁和堂、仁安堂这几家的药,早晚中招。而这三家,全挂着‘御赐良方’的匾。”
“御赐……”孟璇玑倒抽一口冷气,“那就是太医署点头认过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两人脸上阴影乱晃。
楚昭言盯着桌上那堆零碎,一根根摆成圈:“断肠草——井中异动——铃铛报信——同春堂邪渣——北燕收毒料——药铺统一行动。这些事单独看,像是各自出事。可串起来呢?”
“是一个局。”孟璇玑低声说。
“对。”他点头,“有人在用太医署的壳,干北燕的活。要么是太医署里有内鬼通敌,要么是北燕早就渗透进来,把药铺变成了下毒管道。”
“目的呢?”
“换命。”他说得干脆,“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让某个该死的人活着,或者让某个不该活的人死了。这种毒,慢,隐,查无痕迹,最适合用来控制权贵生死。”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八岁小孩的眼神不像孩子,倒像见过太多生死的老吏。
“你不怕?”她问。
“怕啊。”他咧嘴,“怕得晚上不敢尿床,怕得糖葫芦都不敢多吃两串。可越怕,越得查。不然等他们把毒下到惠民医馆的药炉里,咱们连哭都来不及。”
“可我们现在只有猜测,没有实证。”她提醒,“一旦打草惊蛇,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实证会有的。”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稻草堆里抽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薄纸,记录着这几日各家药铺的出药量、抓药人特征、药渣倾倒时间。
“我已经记了三天。”他说,“明天,我去同春堂抓药。”
“你去?”
“我不去谁去?”他眨眨眼,“八岁小孩去买止咳散,谁能怀疑?我要是开口闭口‘灵枢十三针’,那才可疑。”
“万一他们给你真下了断肠草呢?”
“那就更好了。”他嘿嘿一笑,“我当场吐出来,拿给街坊看——‘你们瞧,同春堂给我这娃子开毒药!’”
孟璇玑愣住,随即苦笑:“你真是个疯孩子。”
“疯才活得久。”他拍拍药囊,“正常人早被吓死了。”
外头风更大了,云层压得低,远处医馆方向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成一团黄光。天上闷雷滚过,第一滴雨砸在屋顶草席上,发出“噗”的一声。
“要下雨了。”孟璇玑说。
“那就走。”楚昭言抓起药耙,往肩上一扛,“雨大路滑,正好没人盯梢。”
“你不换身干衣裳?”
“换啥。”他咧嘴,“湿了就当洗澡。反正我也没几件衣裳。”
他推开门,外头雨丝已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堆线索,低声说:“线头已经摸到了。不管那幕后黑手是人是鬼,是太医署还是北燕,他们都赌我会怕,会停,会装傻到底。”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豁牙在雨夜里闪了下。
“可我就爱干他们觉得不可能的事。”
孟璇玑站在门口,灯笼火光映着她半湿的鬓角。她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冒雨往前走,药耙在肩上晃荡,像扛着一把不成形的剑。
她叹了口气,提起灯笼追上去:“等等!你至少把帽子戴上!”
“没帽子。”他在雨里喊,“头顶天然避雷针,老天爷劈我都劈不准!”
“你少贫!”她加快脚步,“万一病了,谁去同春堂抓药?”
“病了更好。”他回头一笑,“就说同春堂的药太猛,把我一个八岁娃都治趴下了——这广告多响亮!”
孟璇玑气得差点把灯笼砸他头上。
雨越下越大,街面很快积了水洼,倒映着零星灯火,像碎了一地的铜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远去。
破屋门口,桌上那堆线索静静摊着,湿泥包渗出一点水,顺着桌沿滴下,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墙上那个炭笔画的葫芦。
葫芦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上去的:
“同春堂,寅时三刻,新方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