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棺椁还京
南海归航的船队,在第七日清晨抵达京城码头。
整个码头已经被清空,三千禁军肃立两岸,文武百官素服跪迎。白幡如林,纸钱漫天,悲壮的号角声在晨雾中回荡。
沈云晦站在船头,一身孝服已经洗得发白。她怀中抱着萧景珩的灵牌,身后是覆盖着玄色锦缎的棺椁。棺椁由十六名月下阁精锐抬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
岸上,顾临渊率领群臣跪拜:“恭迎陛下归京,恭迎靖安王灵柩——”
声音整齐划一,却掩不住那压抑的悲怆。
沈云晦没有回应。
她缓缓走下船板,脚步有些虚浮——这七天,她几乎没合过眼。白日指挥船队赶路,夜里就守在棺椁旁,一遍遍擦拭那枚毒玉佩,直到金丝嵌缝处都被磨得发亮。
“陛下。”顾临渊上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乌青,心头一紧,“您……”
“朕没事。”沈云晦打断他,声音沙哑,“灵堂准备好了吗?”
“按陛下旨意,设在太庙东侧殿。所有规制,均按亲王最高等级操办。”
“不够。”
沈云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具棺椁:“传朕旨意,靖安王按帝王规制下葬。灵堂移至太庙正殿,祭祀用天子礼乐,棺椁用五重梓宫,陪葬用九鼎八簋。”
群臣哗然。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这不合礼法!萧景珩虽封靖安王,但毕竟——”
“毕竟什么?”沈云晦看向他,“毕竟不是沈氏血脉?毕竟曾是敌国皇子?”
她往前走一步,礼部尚书便往后退一步。
“那朕告诉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他比你们所有人,都更配得上这江山。”
她抬手,指向那具棺椁:“北疆战场,他率军击退北凛三次进攻,保我大靖边境三年安宁。南海平叛,他孤身潜入九首会总坛,为我送来关键情报。最后那一箭——”
她的声音哽住了。
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最后那一箭,本该射在朕身上。”
她转身,面对所有朝臣:“你们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可曾有人为这江山流过血?可曾有人为这百姓拼过命?”
无人应答。
“既然没有,”沈云晦淡淡道,“那就闭嘴。”
她重新抱起灵牌,继续往前走:“按朕说的办。违令者,斩。”
棺椁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京城十里长街。
百姓沿街跪送,素缟铺了一路。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烧纸,更多的,是望向那具棺椁时复杂难言的眼神——那个曾经被称为“纨绔皇子”、“敌国质子”的人,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队伍行至宫门前时,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沈云昭。
她一身素色宫装,未戴任何首饰,长发仅用一根白绸束起。见到妹妹的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阿晦……”
沈云晦停下脚步,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七天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沈云昭上前,轻轻抱住她:“哭出来吧,阿晦。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姐姐。”
沈云晦的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是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她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姐……他死了……他死了……”
“我知道。”沈云昭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下来,“我知道。”
“他说要陪我看看太平盛世……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我去江南……看杏花春雨……”
“他说谎……他是个骗子……”
沈云晦哭得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沈云昭扶着她,任由她发泄——这七天,她一定憋坏了。
良久,哭声渐止。
沈云晦擦干眼泪,重新站直身体。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姐,”她说,“我要给他报仇。”
“我知道。”沈云昭握紧她的手,“但不是现在。”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你看看这个。”
沈云晦接过,拆开。
是北凛新帝萧景琰的国书。
措辞恭敬,语气恳切,内容却字字诛心——
“大靖皇帝陛下亲启:
闻靖安王于南海遇刺,朕痛心疾首。九首会余孽猖狂至此,实乃两国之不幸。为表北凛歉意,特奉上黄金十万两、战马五千匹、粮食十万石,以资大靖国丧之用。
另,朕已查明,九首会余孽之所以能潜入南海,皆因北凛边境守将疏于防范。相关人等,朕已严惩。
望陛下节哀顺变,勿因此事伤及两国和气。
北凛皇帝萧景琰,谨启。”
沈云晦看完,冷笑一声。
“好一个‘痛心疾首’。”她把信扔在地上,“他以为,用这点钱粮,就能买我夫君一条命?”
沈云昭捡起信,低声道:“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借机开战。”沈云昭看着她,“阿晦,现在不是时候。北疆刚经历大战,国库空虚,百姓需要休养。若此时再起战端……”
“那又如何?”沈云晦打断她,“他杀了我夫君,我还要跟他讲和?”
“不是讲和。”沈云昭按住她的肩膀,“是等待时机。”
她指着那封国书:“萧景琰敢这样写信,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这些钱粮,既是赔罪,也是挑衅——他在赌你会不会接。”
“接了,就是示弱。不接,就是给他开战的借口。”
沈云晦沉默。
她看着姐姐,突然问:“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那具棺椁,良久,才轻声说:“我会接。”
“然后呢?”
“然后,用他送来的钱粮,养精蓄锐。”沈云昭的眼神变得锐利,“等到兵强马壮那一天,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云晦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姐,你总是比我理智。”
“因为我失去的,还不够多。”沈云昭握住她的手,“而你,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沈云晦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顾临渊。”
“臣在。”
“回信给萧景琰,”她一字一句道,“就说,大靖接受北凛的赔礼。但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九首会所有余孽的人头。包括那些‘疏于防范’的边境守将。”
“少一个,这仗,我照打不误。”
顾临渊领命而去。
沈云晦转身,看着那具棺椁,轻声说:“景珩,你看到了吗?他们在害怕。”
“害怕一个死了的人。”
她走上前,抚摸着棺椁上的锦缎:“别急,这只是开始。”
“我会让他们知道——”
“动我沈云晦的人,要付的代价,远不止这些。”
当天下午,灵堂布置完毕。
太庙正殿被改造成了靖安王的灵堂,所有陈设均按帝王规制。五重梓宫的棺椁停放在大殿中央,周围摆满了白菊。灵牌上刻着“夫萧景珩之灵位”,下方是沈云晦亲手写的一行小字:
“等天下太平,我来找你。”
沈云晦跪在灵前,亲手烧了第一炷香。
烟雾缭绕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脸——笑着叫她“云晦”,说“若有来生,只做你的江湖客”。
“骗子。”她低声说,“说好的来生呢?”
没有回应。
只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云昭跪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姐妹二人就这样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腿都麻了,才被宫人扶起。
“陛下,该用膳了。”顾临渊端来一碗清粥。
沈云晦摇头:“没胃口。”
“陛下已经七天没好好吃饭了。”顾临渊跪下来,“就算不为您自己,也为靖安王想想——他若知道您这样糟践自己,会心疼的。”
沈云晦怔了怔。
良久,她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咽下去。
粥是温的,但她尝不出味道。
就像这世界,突然失去了所有色彩。
用完粥,沈云昭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阿晦,这是暗影阁的调令。”她放在沈云晦手中,“从今天起,暗影阁、月下阁、天机阁,三阁合一,全部听你调遣。”
沈云晦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
“姐,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沈云昭握住她的手,“我要走了。”
“走?去哪?”
“北疆。”沈云昭看着她,“萧景琰不会善罢甘休,北疆需要有人镇守。我是镇北将军,这是我该做的。”
沈云晦抓紧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云昭摇头,“你是皇帝,要坐镇京城。况且……”
她看向那具棺椁:“景珩的后事,需要你处理。你是他唯一的妻子,这个身份,谁都替代不了。”
沈云晦咬紧嘴唇。
“姐,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这个皇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怕我守不住这江山……怕我辜负了他用命换来的太平……”
沈云昭抱住她。
“阿晦,你听着。”她在妹妹耳边轻声说,“这江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责任。你有我,有顾临渊,有沈云辞,有所有忠于大靖的臣民。”
“你不是一个人。”
“景珩用命为你铺路,不是为了让你独自承担一切。”她松开手,看着妹妹的眼睛,“是为了让你知道——这天下,值得你为之战斗。”
沈云晦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
送走姐姐后,沈云晦独自回到灵堂。
她跪在棺椁前,从怀中取出那枚毒玉佩,轻轻放在灵牌旁。
“景珩,姐姐说得对。”
“这天下,值得我为之战斗。”
“所以,你等着。”
“等我肃清内忧外患,等我实现太平盛世——”
“到那时,我再去找你。”
“到那时,你可要好好跟我讲讲,这一路,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俯身,在灵牌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起身,走向殿外。
殿外,阳光正好。
百官肃立,等待她的旨意。
沈云晦站在台阶上,俯瞰着这座京城,这片江山。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朗坚定:
“传朕旨意——”
“即日起,大靖进入国丧期,为期三月。三月后,朕将亲自主持靖安王下葬大典。”
“在此期间,所有朝政照常运转。凡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北疆防务,由镇北将军沈云昭全权负责。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最后,”
她顿了顿,看向北方——
那是北凛的方向。
“告诉萧景琰。”
“他的人头,朕先记着。”
“总有一天,朕会亲自去取。”
话音落下,群臣跪拜:
“臣等,遵旨!”
沈云晦转身,走回殿内。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座灵堂里,香火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