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没亮。
楚昭言踩在湿漉漉的巷道里，鞋底粘着烂泥，走一步“啪叽”一声。他肩上药耙晃得厉害，像是扛着一把歪脖子大刀。身后，孟璇玑提着灯笼，火光被夜气压得只剩豆大一点，照着她半湿的裤脚和拧成疙瘩的眉毛。
“你真不换衣裳？”她问。
“换啥。”楚昭言头也不回，“湿了就当泡过药浴，杀菌。”
“杀你个头。”她快走两步，“再感冒，谁去同春堂抓药？”
“病了更好。”他咧嘴一笑，豁牙露出来，“就说他们药太猛，把我一个八岁娃都治趴下了——这广告多响亮！”
孟璇玑差点把灯笼砸他头上。
两人拐进破屋，门板吱呀一响，霉味混着稻草灰扑面而来。楚昭言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桌上的线索，也不是瞧墙上那行新字，而是蹲下身，盯着窗缝底下一根歪掉的稻草。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蹭到一层灰，又轻轻捻了捻。
有泥。
不是雨水带进来的那种湿泥，是干的、泛着点青灰色的脚印灰烬，像有人半夜贴墙走过，靴底蹭下来的。
他不动声色，站起身，拍了拍手，才指着墙上那行小字说：“阿姐，你看，‘同春堂，寅时三刻，新方出炉’。”
孟璇玑凑过去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是这地方？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楚昭言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咱们这屋子，今儿夜里，来过人。”
“你说啥？”她猛地回头。
“窗缝那根草，本来是横着塞的，现在歪了。”他指了指，“还有地上这点灰，不是咱们留的。昨夜雨大，没人会蹚水进来送字条。除非……他早就在外头守着，等咱们走了，才溜进来留下记号。”
孟璇玑吸了口气，抬脚就要往外冲：“我去查脚印！”
“别。”楚昭言一把拉住她袖子，“查也没用，人早跑了。可他既然敢留字，说明他在盯咱们。咱们越慌，他越得意。”
“那你意思是……装不知道？”
“不。”他咧嘴一笑，眼睛亮得不像个八岁娃，“咱们得让他知道，咱们知道。”
他走到桌边，把布包里的薄纸记录拿出来，摊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念：“明日寅时去同春堂抓药，剂量加倍，记得换粗筛，别让药渣漏了眼。”
孟璇玑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纸上根本没写这句！
她皱眉压低声音：“真要冒险？”
“不让他们看见点东西，怎么知道咱们有多蠢？”楚昭言眨眨眼，顺手把“同春堂”三个字用炭笔写在桌上，又拿湿布半盖住，只露出一角，确保从窗外斜角能看清。
他拍拍手，坐到瘸腿板凳上，翘起二郎腿：“等着吧，今夜必有人来。”
“来干嘛？偷纸？”
“偷情报。”他嘿嘿一笑，“咱们越是藏，他越想看。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让他看得心痒痒，忍不住动手。”
“万一他直接报上去，调人围了这儿呢？”
“不会。”楚昭言摇头，“这种人是细作，不是将军。他得立功，得抢头功，得偷偷摸摸捞好处。他要是上报，功劳就是别人的。所以他一定会自己来，想独吞消息。”
“你就这么肯定？”
“我不肯定，但我赌得起。”他拍拍药囊，“大不了明天改地儿卖糖葫芦。”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比阴天还瘆人。
夜深了。
油灯熄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角落那盏小油灯还留着豆大火苗，映得土墙影子乱晃。
楚昭言趴在桌上，脑袋歪着，嘴巴微张，像是睡熟了。药耙横放在身侧，药囊敞开着，几根银针露在外头，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上面写着“同春堂抓药单”五个字，故意露了一角。
孟璇玑藏在门后阴影里，手里攥着算盘。
这不是普通算盘。木框边缘有暗扣，珠子里藏着迷烟粉，一捏就爆。她试过三次，一丈内能迷倒野狗。
两人谁也没说话，耳朵却都竖着。
外面风不大，但屋顶瓦片偶尔传来极轻的“咔”声，像猫踩过。
楚昭言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东墙外传来轻微落地声，很轻，但确实有人跳下来。
那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压脚跟，显然是练过的。
他停在窗边，朝里望。
楚昭言突然“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娘……糖葫芦……别抢……”
药囊被他胳膊一碰，滚到地上，“哗啦”一声，针匣开了，几根银针掉出来，还有一张纸飘到桌下。
窗外的人顿住。
楚昭言没醒，继续打呼，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娃。
那人犹豫片刻，退走了。
孟璇玑刚松口气，楚昭言却突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点困意。
“他走了？”她低声问。
“假走。”楚昭言轻声道，“绕后窗去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后窗传来极轻的刮擦声，像指甲在抠窗缝。
接着，一片黑影从窗缝探进来，是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正悄悄拨弄门闩。
门没锁。
那人推开门缝，只开一尺宽，整个人贴着墙滑进来，动作极轻，连灰尘都没扬起多少。
他直奔桌子，一眼就看到那张露出来的“抓药单”，伸手就拿。
楚昭言突然“哎哟”一声，惊醒似的抬头：“谁？谁啊？”
那人猛地缩手，退到墙角。
楚昭言揉着眼睛，一脸懵懂：“咋了？做梦梦见有人偷我糖葫芦……”
他低头一看，药囊倒了，针撒了一地，顿时急了：“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祖传的针匣！一根都不能少！”
他手忙脚乱去捡，一边捡一边数：“一、二、三……哎？少一根？哪儿去了？”
他趴到桌下找，脑袋钻进去，屁股翘着，嘴里还念叨：“肯定是刚才摔的时候蹦出去了……可别被人捡了去扎脚啊……”
那人站在墙角，没动。
楚昭言从桌下爬出来，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松了口气：“找到了！吓死我了，这要是丢了，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他把针收好，重新把药囊摆正，还特意把那张“抓药单”压在药囊底下，嘀咕：“这可是明儿大事，可不能再掉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又趴回桌上，没两下就传出轻微鼾声。
那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门缝，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静了下来。
孟璇玑从门后走出来，压低声音：“他信了？”
“信了。”楚昭言睁开眼，嘴角一扬，“不然他早跑了。可他不但没跑，还进来翻东西——说明他真以为咱们有实证。”
“接下来怎么办？等他再来？”
“不用等。”楚昭言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他今晚来过，说明他负责盯咱们。他拿到‘证据’，肯定会连夜上报。只要他动，咱们就能顺藤摸瓜。”
“可咱们不能离这儿。”
“当然。”他咧嘴一笑，“咱们得继续睡，睡得香，睡得沉，让他觉得咱们毫无防备。”
他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小肚子一起一伏，又开始打呼。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八岁娃的呼噜声，听着都像在算计人。
她叹了口气，回到门后，握紧算盘。
屋外，风又起了。
远处医馆方向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团黄光，像只半睁的眼睛。
破屋墙上，那个炭笔画的葫芦静静挂着，底下那行小字“同春堂，寅时三刻，新方出炉”墨迹未干，在昏灯下微微反光。
楚昭言趴在桌上，眼皮微微颤了颤，没睁眼。
他的左手，悄悄摸进药囊，指尖碰到了一根最短的银针。
那是他特制的标记针，针尾刻了个小米粒大的“楚”字。
刚才捡针时，他已经把它塞进了那张“抓药单”的折缝里。
现在，它正躺在细作的怀里。
谁也不知道，这张纸一旦离开破屋，就会变成一条会走路的线索。
屋外，后墙根下，一道黑影贴着墙移动，翻身跃上屋顶，踩着瓦片，悄无声息地远去。
风把屋檐下一滴残雨吹落，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楚昭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睁眼。
药耙靠在桌边，针匣合拢，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刺猬。
油灯火苗轻轻一跳，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门外，夜路空荡，无人知晓，方才那个看似笨拙跌倒的药童，早已把鱼钩，甩进了敌人的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