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灯芯,黄豆大的光晕在土墙上缩成一圈昏影。楚昭言仍趴在桌上,脑袋歪着,嘴微张,鼾声轻得像猫踩棉花。药耙横在身侧,药囊半敞,几根银针静静躺着,仿佛真睡熟了。
可他左手食指,正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
三长两短。
这是和孟璇玑约好的信号——**人来了,别动**。
门外瓦片传来极轻的“咔”响,不是风,是脚尖踩落的力道。那人比上一次更谨慎,先在屋顶停了半炷香,才顺着排水管滑下,贴着墙根挪到后窗。窗缝被指甲抠开一道小口,黑手套探进来,试了试门闩。
门没锁。
他推门,一寸一寸,动作慢得像怕惊醒梦中人。
孟璇玑藏在门后,算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盯着那条门缝,呼吸放得比耗子还轻。
细作进门,目光直奔桌子。那张“同春堂抓药单”还在药囊底下,他伸手就拿,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可就在指尖碰到纸角的瞬间,楚昭言突然翻身,动作快得不像八岁孩童,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右手顺势抽出一根银针,抵住他脖颈动脉。
“别动。”他声音还是奶声奶气,可眼神清明得吓人,“我这针,专挑软肉扎,一戳一个血泡。”
细作猛地抽手,楚昭言早有防备,借力一带,将他胳膊反拧到背后。那人反应极快,左腿后扫,想掀翻桌案制造混乱。
孟璇玑出手了。
算盘一甩,珠子撞在一起,“啪”地炸开一团灰雾。粉末扑面,细作吸入一口,眼前顿时发黑,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楚昭言膝盖顶他后腰,整个人压上去,嘴里还念叨:“哎哟喂,你咋这么沉,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快断了!”
话是这么说,手上一点不含糊,顺势抽出腰间麻绳,往细作脖子上一套,用力一勒,直接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
“砰”一声闷响,土屋震得掉灰。
孟璇玑冲上来,两人合力将他双手反绑,脚踝也捆死。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块湿布,塞进他嘴里,又用麻绳绕了两圈扎紧。
“行了。”他拍拍手,喘了口气,坐回板凳上,翘起二郎腿,“阿姐,灯调亮点,咱们该算账了。”
孟璇玑走过去,把油灯芯拨高。灯光一亮,照出地上那人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瞪着楚昭言,杀意翻涌。
楚昭言咧嘴一笑,豁牙露出来:“看啥?没见过八岁娃抓刺客?”
那人猛地挣扎,绳子勒进皮肉,发出“咯吱”声。
“别费劲。”楚昭言晃了晃脑袋,“你这身手,在北燕能排前三?还是五?反正不够看。”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片薄荷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头:“你今夜来过两次。”
地上的人一顿。
“第一次拿了纸就走,第二次回来,是想烧证据。”楚昭言歪头看他,“说明你意识到那张纸有问题。可你还是来了,因为你不敢违令。你不是死士,你是被逼的。”
那人眼神一颤。
楚昭言笑了:“你老家在幽州西岭村,母亲患肺痨三年,每月初七去县医馆领药,靠你寄钱续命。你若不归,她活不过这个月。”
那人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你不信?”楚昭言耸耸肩,“我说错了哪一句?”
那人不再挣扎,头一偏,闭上眼。
楚昭言低头,从药囊里取出一根最短的银针,针尾刻着小米粒大的“楚”字。他轻轻在那人耳后“迷络穴”一刺,手法极轻,不破皮,只刺激神经。
“别咬舌。”他说,“我这针能让你张不开嘴,连吞口水都难。”
那人身体一僵,果然再不敢动。
孟璇玑蹲下,刀尖挑开他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疤痕,形如蜈蚣,显然是旧伤。
“北燕的烙印。”她低声说,“‘九族连坐’的记号。”
楚昭言点点头:“所以你不说,他们烧你家;你说,你也活不了。左右都是死,难怪拼死都不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半碗冷水,走回来,蹲下,把碗递到那人嘴边。
“喝。”他说,“我不杀求生之人。”
那人睁眼,盯着他,许久,终于点头。
孟璇玑割开布团一角,让他能小口喝水。水顺着他嘴角流下,打湿了衣领。
“缓过来没?”楚昭言问。
那人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你们……早就设局?”
“当然。”楚昭言笑,“你偷纸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再来。谁会为一张假药单冒死潜入两次?除非……你心里有鬼。”
那人苦笑:“我没想到,一个八岁孩子……能看穿。”
“我不是孩子。”楚昭言说,“我只是装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现在,告诉我——北燕要干什么?”
那人沉默。
楚昭言不急,又倒了半碗水,放在他面前:“你说,我让你活着见娘一面。你不说,我现在就用针封你哑穴,明儿把你交给官府,就说你是偷药贼。你猜,你娘听说儿子成了贼,会不会当场咽气?”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不会。”
“我当然会。”楚昭言咧嘴一笑,“我连糖葫芦都能当药卖,骗个官差算啥?”
孟璇玑在一旁补刀:“他昨儿还说,要把自己泡进药缸里当‘百年老参童子精’,卖五百两一斤。”
那人看着楚昭言,终于崩溃,声音颤抖:“北燕……要在龙脉水眼投‘腐心蛊’……”
屋里瞬间安静。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
“腐心蛊?”孟璇玑皱眉,“那不是传说中的毒?能让人神志错乱,自相残杀?”
“对。”那人闭眼,“蛊虫遇水即活,沿地下河扩散,三日内覆盖全城。百姓癫狂,权贵互疑,太医署救不了,皇帝必下罪己诏,北燕趁机以‘援医’之名派兵入境……乱中夺权。”
楚昭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呢?你们控制药材,垄断医市,再扶植傀儡登基?”
“差不多。”那人苦笑,“我们不需要打赢战争,只需要让大秦自己烂掉。”
楚昭言点点头:“挺狠。”
“可你们失败了。”孟璇玑冷笑,“楚昭言已经查到同春堂,药渣里有断肠草根,无解药渣,说明有人故意下毒却不救人——这就是你们的试毒场。”
“不是我们。”那人摇头,“是萧明恪的人。他们用太医署的壳,干北燕的活。我们只是……执行者。”
“萧明恪?”楚昭言眯眼,“他图什么?”
“他说……优胜劣汰。”那人声音越来越低,“病弱者该死,强者才能活。他要建立一个……只有强者配活着的新天朝。”
楚昭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门夹过?”
孟璇玑:“可能不止一次。”
楚昭言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破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黑泥。
“这是从东街井台挖的。”他说,“你回去报信,就说‘腐心蛊’计划泄露,我已经掌握证据,再敢动龙脉,我就把这罐‘龙血’交给皇帝,说你们北燕想篡改天命。”
那人震惊:“你……你要放我走?”
“不然呢?”楚昭言眨眨眼,“绑你在这儿,我喂饭啊?再说了,你娘还得靠你寄钱呢。”
那人愣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记住。”楚昭言蹲下,盯着他,“下次来,别穿这双鞋。鞋底花纹和东街泥印对不上,一看就是假细作。”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孟璇玑重新塞紧他嘴里的布团,但没加力,确保他能呼吸。她用绳索加固捆绑,检查结扣,确认不会松脱。
“你打算怎么办?”她低声问楚昭言。
“等。”他说,“等他主子派人来接应。到时候,顺藤摸瓜,把这条线拔干净。”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根标记针,指尖摩挲着针尾的“楚”字。灯光下,针尖泛着冷光。
地上那人昏了过去,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
孟璇玑蹲在屋角,手按算盘,眼睛盯着门口。
楚昭言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是刚赢了场游戏的顽童。
可他的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屋外,风穿过破庙的裂缝,发出低沉的呜咽。
桌上的陶罐静静立着,盖子未盖严,一丝黑泥从缝隙渗出,缓缓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污迹。
楚昭言抬起手,轻轻吹了口气。
灯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他指尖那根银针,还泛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