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燕城郊区的风带着铁锈味刮过荒草丛。沈昭是被冷醒的,后背贴着水泥地,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猛地睁眼,头顶是塌了一半的天花板,几根钢筋裸露在外,像动物死后的肋骨。四周黑得发沉,只有远处一点微光从破窗透进来,照出地上散落的纸页和扭曲的铁床架。
她坐起来的动作很慢,肩膀压着一股钝痛。手撑地面时摸到一块碎玻璃,指尖划了道口子,血没怎么流,已经干了。她没管,只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手去摸外套内袋——钢笔还在。她拔掉笔帽,用尾端轻轻敲了下太阳穴,一下,两下,直到耳鸣轻了些。
表盘亮起的时候,时间跳出来:2016年3月18日,凌晨3:07。这个数字钉进她脑子里。她记得这天,也记得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头痛来了,不是普通的疼,是脑子里有东西在搅,像有人拿锥子往颅骨里凿。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只是把钢笔尾端抵进掌心,用力 pressing 直到痛感转移。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脚踩到一张泛黄的纸,弯腰捡起来,病历单,姓名栏写着“林秀兰”,住院号后面一串数字她认得。这是母亲的名字。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没多看一眼。
四周太黑,她需要确认位置。往前走了几步,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几个字:“燕城精神卫生中心”。字迹残缺,但够用了。她来过这里,七年后它被爆破拆除,没人记得它曾存在过。可现在,它还立着,腐烂着,像具不肯下葬的尸体。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呼吸放慢,心跳还是快。三十岁的记忆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翻腾,像水倒进了油锅。她做过什么?她是刑侦总队的心理画像师,专攻连环案凶手的行为重建。最后接手的是镜城密室案,十二起,无一生还。她在手术台上停止呼吸,心电图拉成直线,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提醒自己:不能靠那种方式。至少现在不行。那东西会吃人,把她啃空,只剩一具会走路的壳。她得用脑子,用手,用眼睛,像正常警察那样查案子。
可她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她闭眼,想理清时间线。母亲坠楼是六个月后的事,官方定性为自杀,抑郁症发作,半夜翻窗。法医报告说胃里有三唑仑,药瓶在书桌抽屉,生产日期比死亡时间晚三个月。药片是维生素C。这些事她前世花了七年才拼出来。现在她提前回来了,早了整整半年。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右手边的地面上。一块小石头,灰白色,边缘不规则,她弯腰捡起来,攥进掌心。凉的,硌人。她习惯这样,破案时总要摸点什么,让手有事做,脑子才能转。
她开始回忆母亲死那天的画面。刚想深入,头痛又来了,这次更狠,太阳穴突突跳,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她蹲下身,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劲过去。五秒,十秒,二十秒。她数着。
缓过来后,她重新逼自己去看那段记忆。她必须看。
画面断断续续。母亲的卧室,窗帘半掀,夜风吹进来,床单微微鼓起。窗台一角,有个东西静静搁着。青铜的,不大,雕工旧,形状像兽,头似虎,角似鹿,尾巴卷曲。她知道那是獬豸,古代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触不直者。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那儿。母亲不喜欢摆件,屋里除了书和茶杯,什么都不放。
她盯着那个镇纸。它就在那儿,泛着幽光,像是被人特意摆上去的。
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声,很脆。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像沙袋砸在水泥地上。她没看到人影,没看到脸,只听见那一声落,之后世界安静了。
她猛地睁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衣服湿了大半。她喘了口气,手还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
那只镇纸,前世从没出现在现场照片里。警方记录、勘查报告、家属确认清单,全都没有。它不存在。可她看见了。她清楚地看见了。它就在窗台上,就在母亲死前那一刻。
它不该在那儿。但它在。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但能走。她朝着门口方向挪,脚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大门早就塌了,只剩个框,外面是空地,长满荒草,远处有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她走出去,风更大了。她抬手把马尾扎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右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色疤痕。她没摸它,习惯了。这是七年前抓纵火犯时留下的,汽油瓶炸了,碎片划的。那时候她还是见习警员,冲在最前面。
现在她又要开始了。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身份,市局重案组见习警员。报到是明天上午九点,流程她记得。体检、领装备、分宿舍、开动员会。一切都会重来一遍。但她不会再按原来的路走。她得查母亲的案子,得找到那只镇纸,得弄明白谁把它放在那儿,为什么放。
她站在废墟外的空地上,身后是倒塌的建筑,面前是城市。灯光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味和远处公路的尾气味。她动了动肩膀,把风衣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迈步往前走。
鞋跟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她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头痛还在,隐隐约约,没再爆发。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病历单,还有那块石头。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待着。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目标很清楚:查明母亲死亡真相。但她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记忆,只有一段别人不会信的闪回。她得忍,得等,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再犯前世的错,不能再一头扎进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里。她得像个正常人那样办案,用证据,用逻辑,用时间。
她走过一段荒地,前方出现一条小路,通向主干道。路边有公交站牌,锈得厉害,班次早就停了。她记得往前两公里有家24小时便利店,可以买水,买止痛药,顺便看看今天的报纸。她需要确认日期,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按她记忆的轨迹走。
她走路时习惯性用钢笔尾端敲了下手心,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她没戴表,但知道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她不急。有的是时间。
她走到小路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在夜色里只剩个轮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她没再多看,转身朝前走。
城市灯火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