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上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朦胧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夜露渐重，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草木清气，夹杂着一丝沁入肌骨的寒凉。远处偶有零星的虫鸣低吟，与若有若无的山泉轻响相和，反倒将四下的岑寂衬得愈发深邃无边。
两人就这样默然坐在渐浓的夜色里，虽无言语，却也无睡意。深夜的凉意仿佛将各自的思绪牵扯得悠长而纷乱，在星辉下无声交织。
沉寂良久，叶长离才郑重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放心，只要你安心留在此处，九牙山会护你周全。”
莫怀楚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声如夜风拂过松梢，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不羁：“阿离这是……心疼我了？”
叶长离摇了摇头，面色沉静，话音里却渗入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不过同病相怜罢了。若无宗门庇护，我早已死了千百回。”
莫怀楚侧目看她，面上笑意渐敛，语调却仍故作轻松：“放心，我可死不了。我哥予我的护身法宝多着呢，打得过便打，打不过……总还跑得掉。”
此话入耳，叶长离神色蓦然一动，骤然忆起此番来意，语气倏转：“对了！那些异兽……”
“我还当阿离忘了这茬呢，”莫怀楚舒展了一下筋骨，姿态慵懒，“不过我哥告诉了我驱使之法，至于来历……阿离若真想追根究底，不如改日亲自去问他。”
“你可真是……”叶长离无奈摇头，心中暗叹，不愧是莫怀楚，滑不溜手至此。一番推心置腹，连姐姐的秘辛都和盘托出，到头来关键处却依旧滴水不漏。这番倾谈，究竟是为了转移话锋，还是当真触动了衷肠？
若他所言非虚，那么莫怀瑾又是从何处获知这等操控异兽的诡谲之术，乃至与妖界暗通款曲？线索至此，竟又断在云遮雾障处。
她微微蹙眉，却也知晓今夜莫怀楚剖白至此，已属难得，再追问下去，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夜风拂过，叶长离目光落在莫怀楚被星光勾勒的侧影上，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今夜的他不似往常，那副不着边际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晦暗的过往。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浪荡子，还是眼前这个被旧日梦魇缠绕、眼底藏着深痛之人？
“为何……愿与我说这些？”叶长离终是问出了口。
“都说过了，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嘛。”莫怀楚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脸。叶长离此番却未如往常般忽略过去。她目光直直凝在他脸上，锐利如出鞘之刃，仿佛要穿透那层笑意，看清其后隐藏的真容。
莫怀楚在她的注视下，终是无奈地举了举手，作投降状：“好吧，我说实话。”他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眼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便如阿离所言，同病相怜。这茫茫世间，若不说与你听……或许再也寻不到第二人了。”
叶长离沉默片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日后若有事……皆可告之于我。”
莫怀楚似是怔了一瞬，随即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些许揶揄，又似有别的什么：“当真？”
“自然。”叶长离语声郑重。
“那我眼下，倒真有一事想告诉阿离。”
“但说无妨。”
“阿离可还记得，戎州城中，我身中鬼蜮千境的幻术，被困于棺内之事？”
叶长离目光微凝，轻轻颔首：“自然记得。”那段光景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铭心刻骨。
“那时……我见到我姐姐了。”
叶长离蓦然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当真？”
“嗯，”莫怀楚眼中浮起一抹异样的光亮，恍若星火，“我不只见到了她，更看清了她的模样。那般清晰的面容……我已许多年不曾忆起了。”
叶长离望着他，心弦似被轻轻拨动，低声道：“这……也算是件幸事。”
“是啊。”莫怀楚语气里透着一丝久违的释然，“虽则在幻境尽头，她终究还是离去……但至少往后，我再入梦时，不会只瞧见她的背影了。”
回想起当时自棺中惊醒、失魂落魄的莫怀楚，原来竟是因此。叶长离静静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莫怀楚却似看穿了她的沉默，忽然轻笑着转开话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下回若再见着鬼蜮千境，定要将他逮住，好生让他给小爷多筑几重美梦。最好……把我哥也拉进来。”
叶长离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夜色依旧寒凉，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比方才轻松了许多，仿佛在这无尽长夜中，悄然生出了一缕熨暖意……
灯火尽熄，唯剩漫天星河倾洒清辉，渺远而深邃，静静笼罩着群山。
夜露愈重，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意交融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流淌，为这静谧长夜平添了几分幽然韵致。
不知不觉，夜已深极。一股莫名的倦意如潮汐般悄然漫上，将人轻柔地包裹其中。
叶长离靠坐在冰凉的石台上，双目微阖。连日奔波与新伤未愈的疲惫，在方才那一席长谈后终于寻隙而出，悄然将她俘获。
她的呼吸渐趋绵长均匀，眉宇间凝结的倦色缓缓化开，沉入了一场无梦的深眠，面容在星辉下显得格外恬静安稳。
直至东方既白，第一缕曦光穿透稀薄的山岚，轻轻抚上她的侧脸。
莫怀楚静静凝望着沉睡中的女子，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明。千言万语似被压于深渊，又似被这初露的晨光揉碎，化作眼底细碎而晦暗的波澜。
他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浸着说不清的苦涩，几不可闻的低语自唇边逸出，轻得仿佛下一秒便要消散在渐起的山风里——
“阿离……望你日后，莫要怨我。”
……
叶长离回到第七峰时，天光尚未大亮。困意复又上涌，她迷迷糊糊地朝着自己小院行去，只想再补个回笼觉。
山间晨雾未散，一片朦胧溟濛之中，隐约见得黛色天幕下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如孤松，负手而立，周身自带一股清冷肃穆之气。
叶长离揉了揉惺忪睡眼，半梦半醒地想着，自己真是困糊涂了，竟生出这般幻觉，待会儿非得好好睡上一觉不可。
她便这般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地径自朝院门走去。
岂料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冷冽如碎冰撞玉，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昨夜，去了何处？”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好似寒风骤然扑面，瞬间将她残存的困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叶长离一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僵硬地转过身。
萧肃就站在她身侧不过一尺之地，目光沉静如水，却透着沁骨的寒凉，正静静地看着她。
“师……师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好巧，你……你怎会在此？”
脑中一片空白，后知后觉地懊恼着，方才怎会浑然未觉这么大一个“活人”立在眼前。
“我等了你一夜。”萧肃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啊？”叶长离睁大了眼睛，全然怔住，“为……为何？”
萧肃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那目光深沉难测，却又冰冷得让她心底莫名发虚，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几分。
良久，才听得萧肃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似有妥协，又似有别的什么：“你自己说的，有事需与我商量。”
“哦！对……”叶长离这才猛然忆起，昨夜她确有此言。只是后来萧肃匆匆赶去华师姐处，她便以为此事就此搁下，万万未曾料到他竟等了自己整整一宿。
“故而，”萧肃面色似又沉了一分，话音里添了少许责问之意，“一夜未归，是去了何处？”
“这个……我……”叶长离心下慌乱，明知无意隐瞒，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启齿。她张了张嘴，支吾半晌，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未能吐出。
见状，她索性放弃了挣扎，话锋急转：“师兄站了一夜，定然累了，快请进来稍坐，我……我为你沏壶热茶。”
说罢，也不待萧肃应允，便自顾自转身，快步朝院内走去。
他为何要等她一整夜？是因担忧她的安危，还是……因着她先前那番几乎算是宣之于口的心意？
叶长离心乱如麻，却不敢任由思绪再深究下去。脚步走得飞快，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在身后。然而仅仅几步路的功夫，一抹薄红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攀上了她的耳根与双颊。
萧肃只得随她入内。却见她进了屋便坐在椅上发起呆来，目光涣散，神思不属，浑似魂游天外。
“茶呢？”他出声提醒，音调依旧清冷。
“哦！”
萧肃的声音惊得叶长离如同受惊小鹿，猛地从椅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去寻茶壶。
许是屋内光线尚暗，又许是她心神未定、步履太急，只听得“哐当”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