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的瞬间,沈昭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老楼里常年积着的潮味,混着楼下住户晾晒的咸菜香。她走下台阶,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她没抬头看楼号,直接往三单元走。七年前住过的这栋楼没怎么变,墙皮还是往下掉,楼梯扶手上的漆也快磨光了。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开了。门轴“吱”了一声,像很多年前那样。
屋里黑着,她没开灯,反手把门关上。走廊尽头是母亲的书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透不出光。她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才伸手推开门。
窗帘拉着,屋里闷。她走到窗边,手指勾开一条缝,外面路灯照进来,映出书桌、椅子、靠墙的旧书柜。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只是落了灰。她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扫过桌面。相框倒扣着,玻璃裂了一道;笔筒歪在一边,几支笔散落在外。她蹲下来检查抽屉,拉了两下,都上了锁。她没用力,转身去看书柜。
书柜三层,中间那层摆满了书,最左边是一套泛黄的《唐诗三百首》。她记得这本书,小时候母亲常念给她听。她抽出那本,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边缘,忽然感觉右下角有点厚。
她把书侧过来,对着光。封底内页粘着一块薄木片,比原纸略深。她用指甲抠了抠,木片松动了。她小心掀开,后面是个暗格,刚好能放下一个小瓶子。
她伸手进去,取出一个棕色玻璃药瓶。瓶身干净,标签完整,印着“盐酸帕罗西汀片”,生产厂家是南方一家制药厂。她眯眼细看生产日期:2017年1月12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母亲是2016年10月坠楼的。
这个药,还没生产出来。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在掌心。药片是白色椭圆,表面光滑,但凑近鼻子一闻,有股淡淡的甜味。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粉末飘起来,不像普通抗抑郁药那种苦涩味。
维生素C。
她心里已经下了判断。
有人在她死后,把真正的药换了,放进这个晚了三个月才生产的空瓶,摆在书柜里,伪装成母亲长期服药的证据。
她手指收紧,把药片捏回瓶子里,拧紧盖子。刚想装进口袋,太阳穴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不厉害,但来得突兀,像是脑子里有根线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她靠着书柜站稳,呼吸放慢。手机还亮着,光照在药瓶上。就在那一瞬,她看见瓶身似乎浮起一层淡蓝色的影子,像水波一样晃。她眨眼,影子没了。
再看,又浮现出来。
几个字慢慢成形:1985年精神卫生中心。
她猛地吸一口气,眼前画面一闪而过——不是完整的场景,只有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同样的字,字体歪斜,像是手写的。
头痛骤然加重,她抬手按住右边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药瓶。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领口。她咬牙撑着,没出声,也没蹲下。
几秒钟后,疼过去了。
她喘了口气,把手机关掉。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她低头看药瓶,刚才那些字已经消失,瓶身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
她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把药瓶放进去,封好口。然后贴身塞进内衣夹层。动作很稳,一点没抖。
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房。
书桌上的台历还停在2016年10月,翻到那天——18号。她走过去,轻轻合上。相框她没扶正,笔筒也没收,一切保持原样。
她退出书房,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舌弹回。
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急着走。耳朵听着楼道里的动静。远处传来电视声,隔壁人家在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清晰可辨。楼下自行车棚有人推车出去,链条响了几下。
一切正常。
她穿上风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马丁靴踩在地上,声音比来时重了些。她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下楼时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二楼拐角处,一只野猫从楼梯下面窜出来,吓了她一跳。她顿住,猫也停,对视两秒,它转身跑了。
她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风大了点,吹得她风衣下摆拍打腿侧。她没拉住,任它晃着。街对面是小区大门,路灯下站着个穿校服的学生,在等公交。她穿过马路,走到公交站台边上。
站牌下没有其他人。她背靠柱子站着,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块小石头。她把它捏出来,握在掌心。石头凉,边角有些粗糙,磨着她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它,没说话。
站台上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刚刚下来的那栋楼。三楼左侧第二个窗户,是母亲书房的位置。窗帘现在是合上的,没动静。
她站了几分钟,直到听见远处有车驶近的声音。
一辆夜班公交缓缓靠站,气阀放气,车门打开。她没动。
司机探头看了看:“上不上?”
她摇头。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手再次贴身按了按内衣夹层。药瓶还在,硬硬的一块,紧挨着胸口。
她转身,开始往西走。
这条路她熟。穿过两个街区就是市局,技术科在东配楼二层,晚上有人值班。她不需要现在就交上去,但她得确认它安全。
她走路时肩膀放松,步幅不大,看起来就像个加班晚归的上班族。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水。店员刷条码,她扫码付款,动作自然。走出店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
她继续走。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得人行道明暗交错。她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亮着,她停下。斑马线对面是一家药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药品模型。她目光扫过,忽然停在一处——抗抑郁药陈列区,最上面一排是同类药盒,包装几乎一样。
她盯着看了几秒,没多想,绿灯亮了,她过马路。
再走十分钟,市局大楼出现在前方。灯光通明,门口岗亭里坐着保安,正在低头看报纸。她没从正门进,绕到东侧小门。那里有个刷卡通道,她掏出警员证,刷了一下,门“嘀”地开了。
她走进去,走廊安静,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乘电梯上二楼,技术科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听,有人敲键盘,节奏稳定。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
进了隔间,她把药瓶从密封袋里拿出来,再次核对标签。生产日期、批号、厂家,全都清清楚楚。她拍照,存进手机加密文件夹,然后把药瓶重新封好。
她走出来,洗手,擦干。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稳。
她整理了下风衣领子,走出洗手间,朝电梯走去。
下到一楼,她没从原路返回,而是拐进地下车库。这里光线昏,监控死角多。她沿着墙边走,脚步很轻。走到第三根柱子旁,她停下,蹲下身,把密封袋塞进消防栓后面的缝隙里。
那里本来就有几张废纸,她把袋子压在底下,再用一张广告单盖住。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没立刻离开,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才往出口走。
推开安全门,外面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她深吸一口,吐出来,然后迈步走上街道。
她没再往市局方向看,也没回头。
她把手插回口袋,握住了那块石头。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她拉了拉风衣领子,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她的目的地变了。
不是家,也不是单位。
她要去南城的老印刷厂废墟,那里曾经是母亲实习过的地方。她记得档案里提过一次,1985年夏天,她在那里做过短期助教。
那个地址,她一直记着。